為戰爭準備而誕生的國債

作者:撲克投資家   |   2017 / 09 / 01

文章來源:華爾街見聞   |   圖片來源:股感知識庫


今天的人們或許想不到,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主權放貸就是為了戰爭,從這個層面上稱戰爭是借款的“原始動機”並不為過。而同樣作為借款方式的國債,似乎天生就是專門為戰爭準備的。

國債提供了交戰雙方所必需的龐大軍費,它既可使飽受侵略之國堅持抗戰,也能讓戰火烈度猛然升級。毫無疑問,國債是一柄雙刃劍,重創對手也能埋葬自己。

源起招兵買馬

借款打仗的歷史已有數千年之久。公元前 5 世紀,當伯羅奔尼撒戰爭 (編註:發生於公元前  431 年至公元前 404 年的古希臘,雅典與斯巴達為爭奪地區霸權而爆發戰爭,由此葬送了古希臘的黃金時代) 開始後,斯巴達及其盟邦因為缺錢,不得已“無息”借用奧林匹亞和特爾斐神廟的儲備金,並通過給予各種榮譽鼓勵民眾解囊相助。但嚴格來講,這種方式系國王或領導者個人借城邦名義為之,尚屬私債範疇。

真正意義上的國債歷史並不長,其伴隨西方的議會制一同誕生。1688 年的“光榮革命”,使英國確立了“議會高於王權”的政治體制。次年,被擁立為英王的威廉三世與當時不斷擴張的法國開戰。由於戰事曠日持久,軍費激增,過去靠稅收和短期籌措軍費的老辦法逐漸失靈。苦於資金周轉的威廉三世只得以 30% 的高利率,從銀行家和商人那裡借錢打仗,從而無形中增加了戰爭成本。

在旁人看來,堂堂一國之君掌握至高權力,可謂呼風喚雨,怎麼還得忍受如此苛刻的債務條件呢?

原來,在王權時代,王室借款並不一定會連本帶息歸還,而國王總有一天死去,其繼任者很可能拒不履行還款義務。

所以,借錢給國王屬於典型的“高風險投資”,債主們不是傻瓜,其貸款利率自然會水漲船高。

即使這樣,代表新貴利益的英國議會仍不放心。1692 年底,議會明確表態,“希望以最不會造成負擔的方法來提供戰爭支出”,並通過了與國債相關的最早的一部法律。

在英國之後,荷蘭、法國紛紛效仿,陸續發行了自己的國債。然而,由於各國對國債態度各有千秋,處理債務的方式也不盡相同,導致國債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並未迸發出應有威力。

那麼,作為一紙憑證,國債的力量源泉究竟來自哪裡?交戰方又該如何獲取並駕馭這股力量呢?

信用決定成敗

從“光榮革命”到滑鐵盧戰役的 127 年裡,英法長期為敵。兩國有一半時間 (64 年) 都在斷斷續續進行著戰爭。為有效籌措軍費,自 18 世紀起,英國對財政制度進行了重大改革。通過整合國庫資金,簡化交易方式,英國的國債體系走向成熟,並成功經受住了一系列戰爭與經濟危機的考驗。

反觀法國,從 1614 年到 1789 年間,沒有召開過全國議會,國王靠向稅收承包人借款,甚至賣官鬻爵來籌集軍費,且時常賴帳,這些都導致法國國債的公信力不斷下降。到 18 世紀後半葉,英國國債的平均利率為 3.7%,而法國最好時仍高達 6.1%。

王室財政危機最終演變為政治危機,1789 年,法國大革命爆發。新政權更“狠”,上台後乾脆一筆勾銷了三分之二的債務。拿破崙稱帝後,雖然曾經積極實施財政改革,但仍未能將國債利率降到足以大規模籌措軍費的程度。於是,為了穩定財政,拿破崙維持了金本位制,靠佔領地提供的賠款充實軍費。

此時,正與拿破崙作戰的英國,卻以國債為信用基石籌到了大筆軍費。1796 年,英國成功發行了 1800 萬英鎊國債,第二年又追加了 4000 萬。憑藉雄厚的資金支持,1798 年,納爾遜率領強大的皇家海軍攻佔馬爾他島,並取得阿布基爾海戰的勝利。

與此同時,儘管普魯士、奧地利等盟友多次戰敗,但來自英國的“輸血”使之得以迅速重整旗鼓。據統計,1793 年到 1816 年,英國提供給同盟國的援助金和融資超過 5700 萬英鎊。

或許會有人問,英國從哪拿到的這麼多錢?

其實,羊毛出在羊身上。除海外貿易及殖民地收益外,由於透明度和公信力較高,歐洲大陸的投資者更願意將“寶”押到英國一方。據統計,到戰爭結束時,超過 6% 的英國國債為外籍居民持有。

一場綿亙百餘年的英法戰爭,讓人們見識了國債的威力,而慎重、合理地處置債務,則是獲取這種力量的不二法門。事實上,法國失敗的種子從開始就已埋下 — “老賴”的法國王室,在債台高築引發的政治風暴中轟然倒坍,革命政府則因過度發行貨幣而瓦解,並使本國信用度一落千丈,而拿破崙精心維持的金本位制,由於建立在“殺雞取卵”式的掠奪政策基礎上,也無法與英國“講誠信,謀多贏”的商業模式長期抗衡。就這個角度而言,英法爭霸更像一場兩國間國債信用度的戰爭。

矛盾催生戰火

從拿破崙戰爭結束到 1914 年一戰爆發,歐美列強花一個世紀的時間學會了英國人的“功夫套路”,發行國債籌措軍費在各國蔚然成風。

憑藉金融霸權,19 世紀 80 年代以前,英國曾長期將國債利率維持在較低水平。但隨著歐陸各國實力與經濟依存度顯著增強,歐洲各主要國家與英國的國債利率差大幅縮小,無形中加大了債務違約的成本。

於是,人們開始樂觀地認為,戰爭不會輕易爆發,因為市場將成為抑制戰爭的重要力量。同時,絶大多數人覺得現代化武器投入戰場,將使一戰像普法戰爭一樣,在有限的戰場上速戰速決。因此開戰之初,各國不約而同地回到了幾個世紀前的老路上,即通過借款和短期國債融資。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戰爭走向持久化,無休止的壕溝消耗戰令交戰各方疲於應付。當他們忙不迭改為發行長期國債時,看不見的“市場之手”卻給了其當頭一棒,發行工作困難重重。無奈,協約國只得朝大洋彼岸的美利堅伸手借錢。成了前者債主的美國人,自然不會坐視投資落空,遂於  1917 年 4 月 6 日對德宣戰,由此判決了德國的敗局。

在這場歷時 4 年又 3 個月的激烈搏殺中,各國均支出了巨額軍費。其中,德國軍費相當於戰前 50 年的國防預算總額,英法俄三國則分別為 38 年、27 年和 18 年。巨額國債所累積的種種問題,在停戰後開始集中爆發,而此時歐陸經濟尚未回暖。

債務危機導致歐洲局勢進一步惡化,社會對抗更趨激烈,法西斯力量逐步抬頭。這時,各國終於真切地認識到:大量發行國債籌措軍費,決非“有百利而無一害”的萬能金丹。由於國債 (包括戰敗國賠款) 天然具有的連鎖反應,最終使這場危機演變成了一顆摧毀國際金融體系、引發全球動盪的致命炸彈 (編註:1929 年世界經濟危機) ,而新的世界大戰的導火索,亦就此被點燃。

不過,毫無節制地發行國債固然失策,但也不能藉機拒不履約。歷史上,蘇維埃俄國就吃過這樣的虧。一戰中,沙俄政府為發動戰爭,曾對外大量發行國債,認購國中就包括英、法等“金主”。當時,協約國內部已形成了利益交錯的“三角債”,比如英國欠美國 47 億美元,而歐洲盟國又欠英國 110 億美元,這裡面有相當一部分債務就是沙俄欠下的。

然而,十月革命勝利後,列寧領導的新生政權卻宣佈“不承認沙俄及克倫斯基臨時政府時期的一切外債”。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因為這不僅將使協約國蒙受巨大經濟損失,甚至可能引發整個歐洲金融體系崩塌。

結果,本就在意識形態上與其對立的協約國,再也按捺不住心頭之恨,悍然出兵向紅軍開戰,用武力迫使俄國還債。為此,協約國方面還放出話來:誰答應還債就支持誰!

於是,高爾察克、鄧尼金、弗蘭格爾等各路白軍先後粉墨登場,讓本已千孔百瘡的俄羅斯大地更加殘破不堪。後來,據蘇俄方面統計,外國武裝干涉和內戰給其造成的損失 (390 億金盧布) ,已遠遠超過沙俄所欠債務 (180 億金盧布) 。

痛定思痛,經此劫難的共產黨人終於意識到:要想建立一個穩定的政府,作為抑制通貨膨脹和籌措軍費重要手段的國債是必不可少的。

在列寧領導的“新經濟政策”時期,用黃金、糖等硬通貨做擔保的國債重新得以發行,新生的蘇維埃政權由此轉危為安。

數字預示結局

歷史上,有無數關於戰爭勝負的預測和總結,但大多是基於固有經驗的粗淺分析。事實上,每一次重大戰役的後續影響,經常令自命不凡的預言家們大跌眼鏡。耐人尋味的是,戰爭這頭虛幻莫測的“猛獸”,它的氣息卻往往被市場上嗅覺靈敏的國債利率所捕捉。相關數據的變動,不僅能描繪出戰局未來走向,甚至還能提前判定戰爭輸贏。

1937 年“七七事變”後,日本由戰前準備體制轉向了戰時體制。隨著戰場逐步從華北擴展到上海、南京,巨大的軍費消耗使國債增發已成定局。

據《昭和財政史》記載,1937 到 1945 年,日本增加軍費公債的發行額占到其國債發行總額的 78%。而以日本 4 厘息國債為例,“七七事變”後的利率在倫敦市場就已突破 10%,到 1939 年 9 月,二戰全面爆發時突破 20%,在  1940 年 9 月,德義日三國結盟時漲到了 21%,已經達到了高危程度。換言之,此時日本 4 厘息國債的實際價值僅有面值的 25%,資本市場已經清晰地給出了訊號:

日本將面臨嚴重的通貨膨脹, 戰敗已成必然趨勢。

再說德國。法西斯上台後,與自己的東方盟友日本類似,同樣選擇了封鎖對外經濟、人為壓低利率等方式大量發行國債。但由於德國民眾對魏瑪時期的惡性通貨膨脹 (馬克 6 年中貶值 1 兆倍) 記憶猶新,再加上巨額賠款和外債,國債很難發行。

所以,納粹德國在逐步對資本流動進行管制、限制企業投資和個人消費的同時,停止向市場發行國債,轉而直接將國債賣給了金融機構。通過這種隱蔽方式,希特勒悄無聲息地籌集到了巨額軍費。

然面,軍費的到位並不等於高枕無憂。先看一組國債與 GDP 的比率數據:1933 年,德國僅為 22%,同時期英國為 185%,日本 65%,美國 41%。但到了 1944 年,德國達到了 200%,日本 204%,英國 182%,美國為 96%。從這些數據中,可以明顯地看出戰爭期間德國國債的軌跡。

另據統計,到德國戰敗時,其國內金融資產占國債比例已從 1933 年的 15% 上升到了 95%。換言之,為了打仗,德國的家底基本被掏空了,最終等待它的只有戰敗投降。

警惕債務危機

縱觀古今中外,債務危機屢屢出現,並且每次都與戰爭扯上了關係。以一戰後的法國為例,前者共支出了 1350 億法郎軍費,還欠了英、美、日一屁股債 (約 470 億法郎) 。為擺脫困境,其採取了向戰敗國轉嫁負擔的方式。結果,德國經濟瀕臨崩潰,而法國的“要錢夢”也跟著打水漂。當法國人清醒過來後,才發現自己是道義、實惠全都沒撈著,賠了夫人又折兵。

然而為時已晚,由於“官逼民反”,德國內民族主義情緒空前高漲。希特勒也從啤酒屋政變中被人嘲笑的小丑,搖身一變成了國家利益的“捍衛者”。隨著法西斯勢力抬頭,新一輪動盪與戰爭很快捲土重來。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2011 年,美國債務危機的重要誘因,正是其過去 10 年為海外作戰而向國內外發行的巨額國債。儘管有學者指出,美國不是當年的法國。目前,長期主導金融霸權的美國已深刻改變了國際金融格局,美元成為了世界經濟的引擎,其他國家只能被動持有美國國債。

然而話雖如此,美債危機所造成的各種不穩定因素已開始逐步釋放,其中受害最深、最直接的就是那些長期依賴歐美市場及資金的發展中國家。經濟衰退,放大了這些國家或地區的固有矛盾,最終演化為衝突乃至戰爭。至今尚未塵埃落定的“阿拉伯之春”,其導火線就是 2010 年 12 月,突尼斯一位年輕人因經濟不景氣無法就業憤而自焚。然而,整場危機的始作俑者美國卻似乎置身事外,難道說它感受不到一絲痛苦嗎?

痛苦肯定是有的,只不過美國人早已看清了債務危機的根本威脅不在於債務規模多大,而在於世界對美元的信心幾何。所以,儘管深陷債務泥潭,美國卻愈發動作頻頻 — “積極”插手國際熱點問題,舉行或參加一系列大規模軍演,還“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提高了 2012 年國防預算。目的就是希望通過對外展示“肌肉”,維持各國對美元和持有美國國債的信心,並轉移外界注意力。然而,“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果真能避免危機重現嗎?

2012 年初,美債務規模占 GDP 的比重已達 100%,突破 15 兆美元大關。這已經是一個十分危險的訊號了,但更令人震驚的消息卻接踵而來,另據預測,10 年後美國的債務規模或將超過 25 兆美元!

在世界經濟日益緊密相聯的情況下,美國越來越龐大的債務,其實意味著全球金融風險也正在同比成長。一旦因美國債務違約引發全球動盪,人類是否會重蹈歷史覆轍猶未可知。

華爾街見聞》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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