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騙子大本營到中國版矽谷,它為何擁有中國獨角獸的半壁江山?

作者:華商韜略   |   2018 / 09 / 19

文章來源:雪球   |   圖片來源:LaoLao


40 年過去,回顧中關村傳奇,依然要從陳春先說起。

1978 年,中國物理代表團訪問美國,走下飛機扶梯的人當中,就包括中科院物理所核聚變專家陳春先。這一年,他剛在全國科學大會上斬獲一等獎,並和陳景潤等人一道被破格提拔為中國最年輕的正研究員。

當年,美國在中國人眼裡還是「腐朽沒落、行將崩潰」的帝國主義。但沿著波士頓 128 公路、舊金山矽谷轉下來,陳春先卻看到數千家由教授、大學生、工程師創立的公司,以及由它們構築的高科技產業集群。

一位美國教授,僅靠一家 20 人的永磁體小公司,就能為 NASA 和全球核實驗室供貨。科技與商業的高度協同,竟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生產力。陳春先深刻認識到—這正是美國經濟科技強大的終極奧秘。

60 年代,中美研製第一台雷射器的「時差」僅有半年;20 年後,美國已擁有強大的雷射工業,中國的科研成果還躺在實驗室里。

聯想起這些差距,陳春先的心隱隱作痛,腦海中浮現出了「中關村」。

當年,北京海淀區聚集著中國最頂尖的 30 多所高校、130 多家科研院所,人才密集度不遜於矽谷。1980 年,陳春先在向中科院、北京科協的聽眾講述「訪美報告」時,振聾發聵地表示「只要轉變觀念,我們也能做到」,並豪氣沖天地宣佈:要創辦一家「矽谷公司」。

「文革」結束僅 3 年,陳春先敢說這樣的話,有人覺得他瘋了。

陳春先則比這些人想象的更瘋狂:他定下一個「二不四自」的原則:不要國家撥款、不佔國家編制,自由組合、自籌資金、自主經營、自負盈虧。

這在後來成為無數中關村公司效仿的樣板,但在當時,別說中科院,就是全中國都沒這個先例。陳春先開公司的報告打到物理所,卻石沈大海。

好在,很快來了一個叫趙綺秋的關鍵人。

作為北京科協諮詢部負責人,趙綺秋在「訪美報告」現場就已對陳春先產生崇拜。她清楚知道,這個「公司」開不成,但可以利用陳春先等離子體學會副理事長的身份,先搞個「服務部」,由北京科協出批文、出經費,再到公安局刻公章、銀行開帳戶。

一番「曲線救國」,「服務部」開了張。

1980 年 10 月 23 日,陳春先、紀世瀛等人把物理所一間廢棄倉庫收拾出來,成立了「服務部」。這一天,被公認為中關村的公司誕生日。

但與此同時,陳春先「腐蝕科技隊伍,侵佔公共房屋」的「小報告」,也打到了物理所領導那裡,證明其腐蝕的證據是:每個掃倉庫的人都多領了 5 元飯錢。

大家都在觀望、遲疑、看笑話,陳春先卻馬不停蹄起來。

他跑美國、倒晶片,造了批核聚變電源開關,狠賺了 3 萬元(人民幣,以下同);他辦培訓班,向待業青年傳授電子技術,成為日後「電子一條街」的「黃埔軍校」。

人們驚詫於服務部竟然賺錢了,卻看不慣陳春先每月給員工多發 7-15 元津貼,等於漲了 1-2 級工資。風言風語更加多起來:服務部賣產品給物理所,就是「損公肥私」;賣給外單位,典型的「吃裡扒外」。

不久,物理所領導開始扛不住輿情紛紛,也有人本身就羨慕嫉妒。他們公開批評陳春先、紀世瀛等人「不務正業,歪門邪道,腐蝕幹部」,然後決定對服務部立案調查。

誹謗、查帳、被拘接踵而來。人們意識到,陳春先不但要受處分,還可能蹲大獄。服務部的上百人一哄而散,只有紀世瀛幾個鐵桿跟著死扛。

倒是趙綺秋這個「外人」,跑到中科院紀委為陳春先喊冤。但無濟於事。

愁苦的她向丈夫周鴻書傾訴,引發了這位新華社北京分社副社長的關注。結果,陳春先的遭遇登在了 1983 年 1 月 6 日《國內動態清樣》上。

這份直呈中央領導的機密內參,逆轉了陳春先的命運。第二天,陳春先的審查即被制止,服務部的做法贏得了中央的讚賞和鼓勵。

1983 年 4 月,陳春先乾脆膽子再大一點,創立「華夏新技術開發研究所」及下轄的「華夏電器公司」,徹底衝破了體制阻礙,成為中國第一家「技工貿」企業。

但歷史賦予陳春先的使命,似乎到此就戛然而止。

此後,陳春先創辦了 20 多家公司,歷經項目失敗、貿易糾紛、非法拘役等無數磨難。不但未累積起財富,還因為放棄固定工作、投身經商創業,失去了體制內的福利待遇,晚景頗為淒涼。

2004 年 8 月 10 日,70 歲的陳春先驟然長逝。他捐出眼角膜,留下了把「光明留給後人」的遺願。

這位大智大勇的「中關村第一人」並不富有,卻率先打破了時代堅冰。當中國人的頭腦還被禁錮在幽暗中時,他以自己的目光和勇氣,照亮了中關村的未來之路。

與陳春先差不多同時「揭竿而起」的,還有一位標誌人物:王洪德。

也正是有了他們的「反叛」,才有中關村「兩通兩海」的時代。

1982 年底,中科院計算所一次會議上,「右派」王洪德突然拍案而起:「如果聘走不行,借走!借走不行,調走!調走不行,辭職走!辭職不行的話,你們就開除我吧!」

說完,他拂袖而去。

當年,王洪德「五走創京海」,轟動北京城。

這也是憋出來的釋放和爆發。

1979 年,為了解決知識青年就業,王洪德在中科院計算所知青社拉起一組人馬,專做電腦機房工程安裝,一年大賺 60 萬,轟動中科院,也引來了工商局和紀委的審查。

他聲淚俱下地「交代」:「我們這些新產品,都是填補國家空白的,不然就要從國外進口。既創造了效益,又解決了就業,我何罪之有?」但紀委堅持追究到底。

1983 年 8 月,46 歲的王洪德忍無可忍,於是怒創「京海」,而他的創業則比陳春先要順利並且成功很多。

他從知青社借款 1 萬,剛在銀行開了戶,就拿下北大一個電腦改造專案。中科院計算所、中國電腦公司等中字頭大牌都來競標,但北大的人卻只信他王洪德這個人。

這個項目讓京海大賺 9 萬人民幣,從此一發不可收。憑藉工程質量極高,國家遠洋、國家計委、北京軍區等大工程訂單紛至沓來。1987 年,京海總產值突破 1.3 億,坐上了中國機房產業的頭把交椅。

陳春先、王洪德的創業壯舉,刺痛了中科院和海淀區,「科技人員能辦企業,官方為什麼不能搞?」眼見著科研經費被削減,中科院計劃局與海淀區決定合作,從「新菜田改建基金」中擠出 10 萬,創辦官民合辦的「科海」。

創立科海,是希望中科院的科研成果能在海淀區的企業中推廣應用,但是 20 多項新技術拿出來,成功率卻很低。例如化學所的人造大理石,拿到麵包房做裝飾牆,結果室溫一高變了形。企業認為是技術不可靠,化學所覺得是企業素質差,不懂得控制固化溫度。

而且,雙方彼此嫌棄,怎麼都談不攏。

這樣的心態,讓科海沒能走得太遠。雖然,它推出了中國最早的電腦漢字裝置、空氣加濕器、財務管理系統等,奪得了不少中國第一,也賺了些錢。

但京海、科海的先後嘗試,卻讓更多科研人員的心活絡起來。他們也想捨棄工作開始創業,但卻苦無資金;這時,把他們的蠢蠢欲動看在眼裡、也想搞一番產業的海淀區四季青鄉,決定出資合作。

1984 年 5 月 16 日,四通在四季青鄉會議室宣告成立,鄉里出資 2 萬,請著名經濟學家于光遠當名譽董事長。「四」取自四季青,「通」有「四通八達」之意;英文「Stone」意為石頭,有人解釋為:做得好成鑽石,做不好就甘當鋪路石。

四通的第一單生意,來自中科院計算中心一批打不了中文、又賣不掉的日本打印機。他們花 400 塊請了個工程師,寫了套打印中文軟體,結果迅速脫手售出,讓公司大賺 20 萬。

沿著這條財路,四通發現,公司買電腦通常只用來打印,「電腦 + 列印機」卻要 5 萬塊。如果能造出一種便宜的列印一體機,一定有市場。

1985 年,四通 MS-2400 中英文打字機橫空出世,一幫沒怎麼見過錢的科技工作者卯足勁開出八九千塊的高價,都擋不住洶湧的訂單。一年時間,公司就狂攬 3000 萬,轉年破億。

1993 年 7 月,四通電子成為北京赴港上市的民營企業第一股。

鼎盛時代,四通一家在中關村的納稅佔比高達 60%,人民大學南側立交橋以「四通橋」命名,令聯想(00992-HK)、方正等黯然失色。

但在 1997 年,一場金融詐騙讓四通負債 2.4 億,2002 年才走出困境。期間雖投資過像新浪(SINA-CN)這樣的大黑馬,但之後四通慌了手腳,先是接下史玉柱的腦白金,後來又跟隨黃光裕搞地產,最終在新時代的大潮中光彩不再。

一度與四通同台共舞的,是信通。這是中關村第一家股份制企業,由中科院計算所、科儀廠、海淀區各投 100 萬,於 1984 年 11 月開業。

信通的第一桶金,來自於中科院計算所的抗干擾穩壓電源。靠著把這項榮獲科學大獎的技術產業化,當年就賺了 12 萬。

但信通並非一家富有遠見的企業。

當年,它最早請動倪光南生產了 100 塊漢卡,並商定與計算所五五分成。結果,計算所賣出 93 元人民幣、信通只賣出 7 元人民幣,計算所據此要分到絕大多數比例,但信通堅持對半分。

最終,信通求仁得仁,成就了日後聯想(00992-HK)的漢卡偉業。

此後,信通業績還一度冠絕「兩通兩海」。但在 90 年代初,因為一樁 7000 萬的走私大案東窗事發,在中關村第一個轟然倒下。

1984,被稱為中關村的「拐點之年」。

這一年,躍上歷史舞台的除了「兩海兩通」,還有後來大名鼎鼎的聯想(00992-HK)。

柳傳志坦言深受陳春先的事跡鼓舞,萌生了創業念頭:「憋得太久,機會來了,特別想幹事!」

1984 年 10 月 17 日,聯想(00992-HK)前身—中科院計算所新技術發展公司,在一間塵土飛揚的傳達室開了第一次會。公司只有兩三個長條凳、辦公桌,以及 20 萬開辦費。大家七嘴八舌,覺得當務之急是趕緊掙第一筆錢。柳傳志卻一臉愁容,對未來並沒有底。

發愁是有原因的。這年,中科院財政撥款銳減 20%,預計 5 年後全取消。計算所 1500 人的生計成了問題,所裡布下這支奇兵,就是希望能找出條活路。此時,「兩通兩海」在電子一條街賺得風生水起,自家人還像沒頭蒼蠅,怎能不愁。

機會很快來了。據「可靠」消息,在遙遠的「江西婦聯」一位婦女手裡,有一批彩電要出手。這是當年最當紅的商品,到手每台就能淨賺上千塊。一筆大錢在招手,柳傳志千叮嚀、萬囑咐要先驗貨、後給錢,結果還是一口氣被騙走 14 萬。

那年頭,柳傳志一個月賺 78 元人民幣。騙子騙走的,是他 150 年的工資。

困境中的柳傳志,並不知道該如何反敗為勝。他沒有任何辦法,只好帶著人在路邊賣電子錶、溜冰鞋、運動衫,好把錢坑給補上。

「兩通兩海」一年賺錢千萬,40 歲的自己擺地攤。這是一件極其丟人的事,柳傳志咬著牙做下去。然而,就算心再大,他也不敢想像自己在 20 年後會把「藍色巨人」的全球 PC 業務買下來。

無意間,中科院拯救了這支哀兵:院裡進口了 500 台 IBM(IBM-US)電腦,準備配給各科研院所。柳傳志得到消息、 丟下攤子,直撲中科院設備司,把電腦的驗收、培訓、維護業務搶到了手。一伙人肩挑手扛蹬三輪,靠這筆業務賺到了 70 萬。

這是聯想(00992-HK)的第一桶金,也是中關村龍騰虎躍的傳奇之始。

1988 年 5 月,北京市新技術產業開發試驗區獲批,「中關村」正式誕生。

壓抑了十餘年的創業熱潮就此開始。

1988 年,王莘毅然辭別聯想(00992-HK),靠在中關村倒賣軟體存到第一桶金。1993 年,他聯手中國最頂尖反病毒專家劉旭,創立了一家盡人皆知的公司—瑞星。

1986 年,當倪光南的聯想(00992-HK)漢卡賣瘋時,「中國第一工程師」求伯君也來到了中關村。他先進四通,後入金山,歷經三次肝病爆發,卻在病床上憑一己之力做出 WPS,橫掃整個文字軟體市場。之所以這麼玩命,只因他認定一條死道理:「世界上沒有哪個民族,會願意把做為資訊產業靈魂的軟體產業,完全建立在他人的智慧上。」

1988 年,被柳傳志「煽動」進聯想(00992-HK)的郭為,先琢磨出「人類失去聯想,世界將會怎樣」的廣告詞,又把登在《人民日報》上、聯想漢卡榮膺的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生生改成了「一等獎」;同年進聯想的孫宏斌,還在柳傳志調教下「校正」山西口音,兩年後被送進了班房;而真正執掌聯想未來的人,尚在中科院自動化所趕畢業論文。

這一年,身在國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的王文京,也在柳傳志創業事跡的感召下,扔掉了「金飯碗」,一頭埋進了中關村。他和搭檔蘇啓強用 5 萬人民幣創立「用友」,2001 年用友上市時,身家 50 億的王文京年僅 36 歲。

蘇啓強沒等到用友上市那天。

1993 年,他就與王文京分道揚鑣。1994 年,他用王文京傾囊回購股權的錢,創辦「連邦軟體」,成為了網點遍布中國的正版軟體專賣店,在無數抱小孩的婦女問你「要光碟嗎」的中關村,活成了一股清流。

1995 年,瀛海威將「中國人離資訊高速公路還有多遠,向北 1500 公尺」的廣告牌竪起,宣告互聯網降臨中關村。

這一年,用出「中國黃頁」的馬雲,朝聖般來到瀛海威,拜會偶像張樹新,卻只受到會面半小時的接待。出來後,馬雲凝望著瀛海威的廣告牌說:「如果互聯網有人死,張樹新一定比我死得更早。」

隨後,他找到體委的人說,奧運會馬上要開了,我們中國的網頁不能是空的;但勉為其難接待他的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是特別強調:不預約就上門,這不符合規矩。

而人們對網路的實際體驗,更多來自煤礦工人王躍勝的飛宇網咖。大學生在網路和遊戲面前徹底淪陷,巔峰時期,1800 台電腦日夜收割,成就了中關村「飛宇網咖一條街」的盛名。

伴隨著《相約一九九八》的歌聲,中關村開始群雄並起。

這一年,求伯君的北京金山正面臨生死。此前,他全力開發、挑戰微軟(Microsoft, MSFT-US)的辦公軟體「盤古」遭遇重創,即便變賣別墅也無力回天。關鍵時刻,聯想(00992-HK)注資 900 萬美元,令其絕處逢生。

入主金山的楊元慶躊躇滿志,與求伯君一併慧眼識英雄,將金山總經理的大任授予雷軍。此時的雷軍,正盤算著用 15 萬將張小龍的 FoxMail 收入囊中,卻被總經理的任命搞得諸事纏身,最終與日後打造出微信的張小龍失之交臂。

這一年,「方正最好工程師」周鴻禕,剛把「方正之花」胡歡娶進門,就不管三七二一地創立了「3721」。此後 19 年間,「紅衣主教」跟互聯網圈所有精壯男人鬥了一遍,卻矢志不忘創業年代的夫人感言:「你去做吧,我打工賺錢供你吃飯。」

還是這一年,清華留美博士張朝陽,把搜狐(SOHU-CN)和風險投資這個「新物種」帶進了村。

幾條街外,劉強東把剛租下的櫃台打掃乾淨,賣光碟燒錄機的「京東(JD-US)新媒體」悄悄開了張。

劉強東的光碟還沒賣幾張,1999 年,李彥宏跑去了舊金山挨家挨戶的拉風投。期盼有 100 萬美元創業的他,卻被人強塞了 120 萬美元。該年聖誕,北大資源旅館掛出個牌子,上書兩個大字:百度(Baidu, BIDU-US)。

也是這一年,蘇啓強把連邦軟體的加盟商王峻濤(網名老榕)請到中關村,搭建起著名的電子商務網站「8848」。此前,老榕一篇《大連金州沒有眼淚》的網文,曾賺得全國網友淚目,順手就帶紅了一家日後名為「新浪(SINA-CN)」的網站。

此時的馬雲,結束了在北京的抑鬱躊躇。但他回到杭州辦的阿里巴巴(Alibaba, BABA-US)還不知道怎麼活下去時,2000 年,8848 的交易量已高達 26 億,幾乎實現了對中國電子商務的壟斷。但後來,8848 分崩離析,馬雲則接續把萬噸巨輪推上了珠穆朗瑪。

多少人曾大膽設想,倘若 8848 成功,今天的阿里又將何去何從?也曾不斷追問:為什麼 8848 沒成,馬雲卻成了。

但這就是中關村,這就是高科技。

1992 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土木工程系的馮軍,懷揣 220 元人民幣,租下了中關村四海電子市場的半個櫃台,然後每天騎著一輛堆滿鍵盤、機箱的三輪車,沿著商鋪挨個叫賣。

他提著鍵盤、機箱走進店鋪,對每位老闆都面露笑意並重復著同樣的話:「我只賺你 5 塊錢。一個月內你賣不出去,我保證退款。你看我每天都來,不會跑掉的。」

從起初直接把他轟出門,到天天被「我只賺你 5 塊錢」洗腦,攤主們在馮軍水滴石穿的意志面前敗下陣來,鍵盤、機箱都從他那拿,並送他綽號「馮五塊」。

後來,馮軍的公司有了個響亮的品牌—愛國者。而他起家的、堪稱是魚龍混雜的電子市場,才是中關村最接地氣的活力所在。

由菜市場改建的四海市場,起初是電腦、列印機等辦公自動化產品最熱銷;後來,買配件、改電腦、裝系統的生意最紅火,引得市場「倒爺」遍地、人山人海。

中關村電子市場,開始聲名鵲起。

90 年代,火熱的生意把中關村塞得車水馬龍。1997 年,北京市政府下狠心砍倒大片樹木,剛剛拓寬了路面,村裡就開出科苑、中海、矽谷、海龍、太平洋等一批電子商廈。Pentium 處理器 +Windows 操作系統成了電腦標配,電子市場也進入了奔騰年代。

進城農民、下崗職工、貧困大學生、落魄技術員……人們湧進中關村,把破落的小櫃台變成崛起的英雄地,夢想著成為「馮五塊」。

當年周鴻禕談戀愛,就曾拉著胡歡在電子市場擠來擠去。逛完後,周鴻禕拍胸脯打包票:「咱肯定能賺錢,就是改機子,我的水平都是最高的。」

那是個炸裂般成長的年代。

1999 年 5 月,中關村的海龍大廈剛開張,商鋪就遭人哄搶,轉眼迎來日均三四萬的客流。水洩不通的人潮中,任何品牌、任何配件都應有盡有,不論是改電腦賺辛苦錢,還是轉手倒賣回商鋪,月入數萬數十萬的大有人在。

洶湧的人流、高漲的租金、熱門的市場,為中關村電子市場贏得了「中國矽谷」的盛名,卻也漸漸墮落成了騙子大本營。

千元貼膜、萬元鼠標、數萬元的山寨本……這類坑蒙拐騙的神跡,不斷在電子市場上演。

消費者遭遇最多的,則是「換機」套路:你要 7000 元的 A 款筆記型電腦?沒問題!拿來一開機,就不斷藍屏、重啓。技術人員則在一旁「好言相勸」:換 B 款吧,價錢都一樣、性能強得多。用戶換來一看,果然更加穩定流暢。殊不知,B 款只要 5000 元即可。

由於坑蒙拐騙太多,網友們自發總結出《中關村防騙手冊》。即便如此,真水貨、假內存、翻新機防不勝防,「老鳥」都會看走眼,「新手小白」只會被騙得「滿載而歸」。

不是沒人討說法,但得先自問有沒有葉問「一個打十個」的本事。叫囂「110 我們都認識」的無良店員,算是最客氣的;上來敲斷鼻梁、群毆砍人的,才是中關村的確有過的暗黑。

據中關村派出所統計:2010 年,僅海龍、鼎好、e 世界三大賣場的報警糾紛,就高達 3527 件,抓獲無良店員 764 人次。2011 年,官方公佈的「北京十大治安亂點」中,中關村赫然上榜。

如此亂象,幾乎是給首都抹黑,惹得一位大學生在人民網「地方領導留言板」上向北京市領導吐槽:「我想知道,為什麼中關村電子賣場騙子那麼多、騙了那麼多年?為什麼政府不能管管?」

政府當然在管。2009 年,海淀區就把工商、稅務、公安等 31 個部門湊起來,組成中關村西區協調管理委員會,工作組入駐賣場、綜合整治。但亂象太密太繁,最終管不勝管。

自作孽不可活!2011 年,太平洋正式關門,敲響了電子賣場的喪鐘!它們的掘墓人,正是從那裡走出的劉強東!

1998 年,24 歲的劉強東來到了中關村,以貨真價實贏口碑,靠賣光碟燒錄機起的家。2003 年 SARS 來襲,他不得已轉型線上,創立京東(JD-US)商城,卻招招擊中了電子賣場的要害:你價格欺詐,我價格透明;你假貨橫行,我正品保障;你暴打客戶,我包退包換……

當年是「南有華強北,北有中關村」。

如今,中關村電子賣場已不復存在。

劉強東最終把京東(JD-US)搬離了中關村,並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不是京東革了你們的命,而是你們自己!捫心而問,你們做了多少偷梁換柱勾當?賣了多少水貨假貨?暴打了多少客戶?這是因果報應!」

30 多年的喧鬧輪迴,無非印證了一點:哪怕是賣光碟、賺五塊錢,都應恪守最基本的商業正道。

京東(JD-US)狂打電子賣場那些年,順手把當當、卓越亞馬遜(Amazon, AMZN-US)等網上書店也揍了個遍。但真正趴下的,卻是「北京文化地標」海淀圖書城。

2015 年 5 月 7 日,李克強總理突然來到這裡。他走進咖啡館,點了杯香草卡布奇諾,在與創業者們的笑談中,讀出了杯子上「生命不息,折騰不止」的口號。

這一天,轟動中國的除了「總理同款」咖啡,還有《國務院關於大力發展電子商務加快培育經濟新動力的意見》,以及中關村先行先試的「工商 19 條」、「食藥 12 條」、「外籍人才新政」等一大波政策利多。

中關村,就此迎來「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新時代。

觸發這場變革的要素中,繞不開車庫咖啡。

2010 年,在一家公司擔當投資總監的蘇菂發現,在廣袤的大北京,看投資項目已然成為一項體力活動:每天大部分時間在路上,見三四個項目都算高效。

他天馬行空地想了想,是不是來搞個創業者集中營?

淒風蕭瑟中的海淀圖書城,就這樣落入蘇菂法眼。這其中,他特別中意一家面積大、風水差的大網吧,把這改造成了車庫咖啡。「車庫」源於締造出 Google(GOOGL-US)、微軟(Microsoft, MSFT-US)、YouTube 的美國「車庫文化」。蘇菂的雄心很大,希望這裡能誕生出未來中國最偉大的公司。

要找到車庫並不容易。

走進一樓,人們先要在漆黑中穿過一段走廊;再上二樓,才見豁然開朗,隱喻著創業的晦暗曲折。因為偏僻,所以便宜;但蘇菂更深的想法是,希望過濾掉情侶、散客,專注為創業者服務。

萬事俱備後,萬事開頭難。 242 坪的地方空空如也,蘇菂甚至抓了個熟人團隊來暖場。這支創業團隊窮得底朝天,藉著開業酬賓,連喝 15 天免費檸檬水,一杯咖啡都沒點。

眼見著車庫咖啡和創業團隊都要失敗,蘇菂卻請動了新浪(SINA-CN)前 CEO、DCM 聯合創辦人林欣禾來看看。在蘇菂的引薦下,這支 PPT 都沒有的創業團隊,拿下林欣禾 200 萬融資。

消息像一枚核彈,引爆了創投圈。車庫咖啡人氣陡升,創業者蜂擁而至。

沒資金、沒背景的創業者,很快發現了車庫咖啡的妙處。點杯 20 元咖啡,就能享受一天的辦公環境和 1G 極速網路;再交 30 元,還能在沙發上過夜。一支 5 人團隊駐紮在此,辦公「月租」只要 3000 元人民幣,在寸土寸金的中關村,這就是白菜價。

人越來越多,讓中關村管委會和大企業也積極響應。通過車庫,創業團隊註冊公司能走綠色通道;另外,微軟(Microsoft, MSFT-US)給 3 年正版,阿里給免費雲端儲存,農行有綜合金融服務……一連串「福利」算下來,車庫能提供 300 多項創業綜合服務。

但這些都不是車庫咖啡最致命的吸引力。

成山成海的創業團隊,成功吸引了 200 多家風投機構。雷軍、徐小平(真格基金)、王京(險峰華興)、劉一昂(清科創投)等巨頭,曾在此定期出沒,戲稱「坐台」。而滴滴、ofo、大姨嗎、魔漫相機等知名企業,也是在車庫咖啡孵化成長,使其暴得大名。

2013 年 3 月,這條 200 公尺的步行道,正式變身為中關村創業大街。

於是乎,3W 咖啡、Binggo 咖啡、36 氪等 30 多家孵化機構瘋狂入駐;形形色色的創業者游走於此,混圈子、見名人、談項目、做路演,個個夢想變身獨角獸、顛覆 BAT(百度、阿里巴巴和騰訊),也造就了這裡特有的「21 歲創業現象」。

中關村的創業前輩們更生猛。

不論是勤懇創富的,還是敲鐘套現的,大都在遊艇香檳的快意人生中感覺不興奮、不刺激。於是衝進咖啡館、化身投資人,哭著喊著投入了新經濟大潮。他們的個人冒險、知識閱歷、精神魅力,和磅礡的資本一道,注入了創新企業的精魂里。

前些年,O2O、P2P、大數據、行動互聯網還在浪潮上;轉眼間,VR、AI、區塊鏈、無人駕駛又成了熱門。資本寒冬來了又去、創業咖啡熱了又涼,這條大街的深度,已遠遠超越了 200 公尺的表象,不僅成了中國創業創新的風向標與溫度計,更將中關村的創業精神延展到了全世界。

40 年,彈指一揮間。

今天,從北京地鐵 4 號線「中關村站」出來,步行至創業大街,你便能仰望一部中關村的變遷史。

海淀大街路口,矗立著中關村第一代企業的標桿四通大廈;往北途經海龍大廈、鼎好商城,電子賣場已是人潮散盡;向西的創新大廈、理想國際大廈裡,愛奇藝(iQIYI Inc, IQ-US)、新浪(SINA-CN)等互聯網英豪風采依然;彎進昊海樓、走進創業大街,車庫咖啡裡湧動著中關村的無限未來。

不遠處的知春路,更是中國互聯網的時代縮影。新浪(SINA-CN)、卓越、美團、今日頭條,皆出於此;雷軍入金山、投凡客、創小米(01810-HK),輝煌沈浮數十年,都沒離開這塊巴掌大的地方。

作為中國第一個國家級高新區和自主創新示範區,中關村已經超越地理範疇,成為中國科技創新的最大品牌。

如今,「一區十六園」的中關村,匯聚了 1 萬天使投資、2 萬創新企業、3 萬海歸人才,貢獻出北京四分之一的 GDP,企業總收入突破 5 兆;其中,坐擁 321 家上市公司、70 隻「獨角獸」,佔據中國「獨角獸」企業的半壁江山。2017 年,中關村的專利申請量 7.4 萬件、授權量 4.3 萬件,被美國《富比士》譽為媲美矽谷的「全球最大科技中心」。

而作為創新風向標的「中關村指數」則顯示,中關村每平方公里的投資額,已然超越矽谷。

大批新興科技企業群星閃耀:寒武紀、華捷艾米的 AI、AR 晶片,商湯、曠視、地平線的智能識別,百度(Baidu, BIDU-US)、馭勢科技的自動駕駛,百濟神州的抗癌新藥,中航激光的大型鈦合金 3D 列印,京東方 (000725-CN)的柔性顯示……正日新月異地改變中國科技產業的面貌。

陳春先或許意想不到,當年他燃起的創業星火,如今早已衝天燎原。

歷經改革開放 40 年,有人無限感慨地表示:農村改革是小崗村首開先河,科技領域則是中關村首當其衝。這座科技之城,必將成為永久的風口(註:風口指投資機會或趨勢)之地。

李克強總理對中關村的評價更加擲地有聲:「中關村充滿朝氣與活力,蘊藏著巨大的潛力,展示著我們中華民族乃至全人類的無限創造力。」

而親歷中關村 40 年、曾與陳春先共創「服務部」的紀世瀛則表示:「中關村的歷史,是成功者和失敗者共同創造的,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那些失敗的人。」

雪球》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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