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下旬筆者注意到兩則看似獨立卻高度相關的新聞,同時指向一個熟悉卻又帶有新意的歷史劇本重演,一則是台灣理財周刊報導,川普總統公開表示,美國政府正與福特(Ford)、通用汽車(GM)等汽車業者討論,讓這些公司開設專門武器生產線,聚焦愛國者(Patriot)飛彈防禦系統的攔截飛彈,以及戰斧巡弋飛彈等關鍵彈藥。通用汽車據傳對多處工廠轉型展現高度興趣,其他汽車廠也可與五角大廈簽約生產飛彈零組件。另一則則是日本汽車媒體《kingautos》報導,美國國防科技新創公司 Anduril Industries(有興趣者詳見股感 Anduril 那篇公司介紹專欄)擬收購日產 Nissan 位於日本追濱的老牌工廠,將這座曾生產超過 1,800 萬輛汽車、包括全球首款量產電動車 LEAF 的電動車先鋒工廠轉型為無人機生產基地。
兩則新聞的核心共同點,都是「民間汽車製造業轉型或支援軍事生產」,有人可能會問了,這些生產民用汽車的公司不務正業跑來生產軍工武器靠譜嗎?Nissan 兼職搞軍用無人機這麼魔幻的畫面可能嗎?今天文章就帶讀者們回顧一下過往,看完那段歷史後就能看明白現在發生的新聞其實就是舊劇本在 21 世紀的今天重演,話不多說請看下文。
曾經的民主兵工廠
熟悉二戰歷史的朋友都知道,1940 年時納粹德國橫掃了歐洲大陸,日本也在亞洲翻江倒海,彼時的美國尚未參戰,有些悲觀主義者甚至認為希特勒只要有辦法從美國東岸登陸幾個裝甲師美國就會一戰而潰,幾乎全世界都籠罩在失敗的悲觀預期中,但只有一個人保持清醒且堅信法西斯軸心國必敗,這人就是當時的美國總統羅斯福。
為何會這樣說是因為羅斯福早就認識到了美國強大的工業生產潛能,若要對抗德義日軸心國,就必須發揮美國獨一無二的工業優勢,從國土面積、人口、天然資源以及地理優勢對比,他認為這場生產賽跑的較量美國必然能勝出。1940 年 12 月 29 日羅斯福在爐邊談話中首次提出「民主兵工廠」概念,呼籲美國要成為全世界民主國家的巨大兵工廠。
與其他政客光說不練不同,羅斯福不光喊口號還實際付出了行動,他找來通用汽車公司 GM 當時的總裁威廉·努森(William Knudsen),這位丹麥移民出身的汽車工程師深諳大規模生產之道,太懂得怎麼用資本的力量動員組織人力物力批量生產產品了。
他在 1941 年向底特律汽車巨頭發出動員令:包含通用汽車、福特公司 Ford、克萊斯勒 Chrysler 等民用汽車公司必須在數月內將民用汽車生產線,全面轉向軍事裝備。於是一轉眼間,這些平時生產民用汽車的公司突然把廠間都改為了生產坦克、軍用卡車、吉普車等軍用車輛,而這套模式一發威起來可以說把美國的工業潛能徹底喚醒。
就拿克萊斯勒舉例,這家公司在這之前一輛坦克都沒造過,但公司馬力開動後在密西根興建了底特律坦克兵工廠,這是美國第一座專用坦克廠,這間工廠變態到什麼程度?我報幾個數字,它在整個美國參戰期間生產超過 22,000 輛坦克(主要是雪曼坦克),單月最高紀錄竟然達到 907 輛雪曼坦克,平均一天要從工廠開將近三十輛出來,單它一家的坦克產量就比整個納粹在二戰生產的坦克總數還多,今天打光三十輛,明天再補三十輛,任你德國坦克駕駛員戰場上如何超神發揮開掛也打不完,這種民轉軍後維持的生產效率非常之離譜。
另外兩家公司也不惶多讓,福特公司在密西根興建了當時世界最大單一屋頂下工廠(3.5 百萬平方英尺,組裝線長達一英里)。這座工廠專責生產 B-24「解放者」(B-24 Liberator)重型轟炸機,總計戰爭期間生產約 8,000 至 18,000 架,高峰期每小時可完成一架。Ford 原本是汽車公司,但他們把汽車生產線的模組化、標準化思維帶到生產飛機上,徹底顛覆傳統飛機製造的低效率模式。
而威廉努森總裁牽頭的通用汽車GM 更可怕,他們的工廠瘋狂生產了 200,000 具飛機引擎、97,000 架轟炸機、301,000 具螺旋槳、1,900,000 挺機槍、854,000 輛軍用卡車,以及 1.195 億發砲彈…。旗下一堆廠房從民用汽車改成全軍用生產廠間耗時不到兩個月就火急火燎投入生產序列。
從上面就能知道,歷史上的美國汽車業在二戰期間為勝利的貢獻功不可沒,這些平時造老百姓小汽車的公司貢獻了全美戰時物資總產值的約百分之二十,總價值超過 290 億美元。整體而言,美國在戰爭期間生產超過 96,000 架轟炸機、86,000 輛坦克、240 萬輛卡車,以及數以億計的步槍與彈藥,最終直接吞噬了法西斯,美國不但自己有打不完的彈藥跟坦克戰機,還大量援助英國、中國、蘇聯等盟國,海量的軍火像不要錢的一樣很多都是白送的。這種民間企業配合政府協調,再加上大規模生產技術的資本組合,正是美國最終在戰爭工業上完全淹沒軸心國的關鍵因素之一。
劇本重演?
上面值得注意的是,政府並非利用公權力直接沒收工廠或是強迫民間生產,而是透過巨額合約、優先原料配給、稅務優惠與技術轉移,誘導並支援民間企業轉型。企業在服務國家利益的同時,也獲得了豐厚利潤與技術升級。這是典型的「公私協力」(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戰時模式,而非純粹的指令經濟,是政府充分尊重資本市場的運作,在背後提供支持放手讓民間自己發揮生產力。
而 2026 年現在的情境與 1940 年代也有著相似之處,那就是美國正面臨戰爭中庫存耗盡的風險危機。根據理財周刊與相關報導,美國軍火庫存因過去幾年長期支援烏克蘭以及今年與伊朗相關的軍事行動(美以對伊朗行動後約三個月)已嚴重不足,現代戰爭對彈藥及裝備的消耗遠超以往任何時代,愛國者飛彈與戰斧巡弋飛彈等關鍵彈藥的生產無法快速跟上消耗速度。
川普總統在白宮公開表示:「我知道通用汽車對製造武器非常興奮,他們有一些工廠,將轉換這些工廠的用途。我們要製造武器,包括愛國者、戰斧,還有許多其他東西……一些汽車公司,如果有多餘產能,正在達成協議協助製造飛彈,特別是愛國者飛彈。」瞧?歷史是不是總是驚人地相似?
有讀者會問,美國不是有一票大型傳統意義上的軍火商嗎?難道他們也負荷不來?答案還真是。傳統國防承包商(洛克希德馬丁、雷神等)雖然專業,但產能受限於專用設施、熟練勞工與供應鏈瓶頸,導致訂單大量積壓供不應求。而民用汽車巨頭擁有大量閒置或可轉型的工廠,尤其在電動車轉型過程中部分產能調整,龐大供應鏈網絡、精密製造能力以及大量可再培訓的勞動力。
現代飛彈與無人機高度依賴電子系統、精密組裝與模組化生產,這正是汽車業(尤其是 EV 時代)的強項。與二戰不同的是,當代模式更強調目標轉換,而非全面停產民用汽車,重點在於利用過剩產能生產特定高價值組件或子系統,而非整廠轉型。這既降低了對民間經濟的衝擊,也更符合市場導向的現實。
同樣的例子還有開頭提到的新聞,日本 Nissan 追濱工廠的案例,這座自 1961 年啟用的工廠,是日本戰後汽車工業復興的象徵,曾生產全球首款量產 EV——LEAF。如今卻可能成為美國 Anduril 生產無人機的基地,地點緊鄰日本海上自衛隊與美軍基地,戰略意義不言而喻。日本政府推動此類轉型,背景正是台海緊張局勢。日本新國家安全戰略預計大幅增加無人機、彈藥等預算,而 Anduril 與 Nissan 的合作模式,被視為值得借鏡的民間跨界範例。這顯示美國不僅在本土復興二戰模式,更透過盟友網絡(如美日同盟)延伸這一邏輯,利用日本的製造基地與技術,強化第一島鏈的防衛產業韌性。
結論
回顧完歷史再對照今天的新聞,對投資人(特別是關注美股國防與工業股的台灣投資者)而言,這一趨勢可能提供潛在長期機會,通用汽車(美股代號 GM)、福特公司(美股代號 F)、Nissan(日股代號 7201)等民用汽車企業若成功切入,將成為新成長動能,相關精密製造、電子、自動化供應商亦受惠。
歷史一再證明,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民主國家最強大的武器,往往不是單一的先進裝備,而是整個社會動員起來、發揮集體工業創造力的能力。從二戰底特律到今日的通用汽車、福特公司與 Anduril,這種民間力量服務國家安全的傳統正在被重新喚醒。對台灣與所有珍惜自由的人而言,這是值得審慎樂觀的發展,因為它表示美國及其盟友正以實際行動未雨綢繆以面對未來可能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