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 5/22 ，中國證監會正式對富途控股祭出重罰，理由是涉及「非法跨境經營業務」，香港商富途面臨高達 18.5 億元人民幣（約合 85 億新台幣）的巨額天價罰單，連創辦人也遭連坐開鍘。消息一出，富途美股股價在盤前應聲狂跌逾四成，引發市場強烈震盪。讓市場再度對於中國的私人資產安全懷疑再起？究竟這場風暴的始末為何？這次開罰是終點嗎？後續還會引發哪些漣漪事件呢？股感透過本文帶您深度拆解！
先來認識這三家投資平台！
過去十年，如果你問一個住在上海或深圳、想買美股的年輕人用什麼工具，十有八九會聽到兩個名字：富途牛牛或老虎證券。這兩個名字，幾乎是中國大陸投資人接觸海外資本市場的第一媒介。
它們的共同特點是：介面像社群軟體、下單像網路購物、資訊像直播節目，把原本繁瑣的境外開戶流程化繁為簡，還把港股、美股的即時行情、研究報告、社群討論整合在同一個 App 裡。簡明的設計，打中習慣用手機處理所有事情的新世代投資人，就連台灣也有需多投資人使用其進行投資！
但看似成功的商業模式，對中國政府來說有一個矛盾：中國大陸境內沒有任何一家境外券商持有合法的展業許可。那它們究竟是怎麼做起來的？又為什麼做了這麼多年才被開罰？
富途牛牛（Futu / moomoo）
富途的故事，要從一個「炒股炒到想自己開券商」的工程師說起。
創辦人李華從 2000 年大學畢業後進入當時還沒沒無聞的騰訊，成為第 18 號員工，也是 QQ 最早期的研發參與者之一。騰訊在 2004 年赴港上市後股價急速攀升，讓不到 30 歲的李華提前實現財務自由，也讓他對港股交易產生了近乎著迷的興趣。他自稱「重度交易者」，2007 年一整年的個人港股交易金額高達港幣 40 億元。
就在頻繁交易的過程中，李華愈來愈無法接受當時券商軟體的落後。系統不穩、介面難用、委託卡頓……這些問題長年無人解決。他習慣騰訊「快速疊代、以使用者為核心」的產品文化，心裡逐漸浮現一個念頭：「別人不做，那我就去試試看。」
2007 年底，李華離職創業，成立深圳富途網路科技，翌年成立富途控股，2012 年在香港成立富途證券。創業過程並不順遂——光是為了取得香港證券牌照，他就前後投入近港幣 4,000 萬元的個人積蓄，一度走到資金斷鏈的邊緣。後來獲得騰訊戰略投資，才算站穩腳跟。
2019 年 3 月，富途在那斯達克掛牌上市（股票代號：FUTU），成為互聯網券商中首家上市的「獨角獸」企業。旗下 App「富途牛牛」以卡通牛牛形象為核心識別，內建類似動態牆的「牛牛圈」社群功能，支援港股、美股、新加坡股、ETF、IPO 申購、基金等多元交易商品，還積極向東南亞、澳洲、加拿大、日本等市場拓展版圖。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中國證監會（以下簡稱「中證監」）的罰單，除了對公司開罰人民幣 18.5 億元外，還針對創辦人兼 CEO 李華個人另開罰人民幣 125 萬元，其實就是中國政府把公司違規行為「歸責」到個人行為。
老虎證券（Tiger Brokers / Tiger Trade）
老虎證券成立於 2014 年，創辦人巫天華出身網易有道搜尋創始團隊，具備深厚的技術背景。相較於富途的「社群加產品感」路線，老虎更強調技術深度，其自主研發的交易平台「Tiger Trade」以 Level 2 即時報價、人工智慧選股、量化投資策略等功能聞名，在技術導向的投資人族群中擁有良好口碑。
老虎與富途幾乎同一時間，2019 年 3 月在那斯達克掛牌上市，形成網路券商「雙雄」格局（上市主體為「向上融科」，股票代號：TIGR）。目前老虎已在全球超過 20 個國家和地區取得共 78 項證券牌照或相關資格，可支援美股、港股、A 股（滬港通 / 深港通）、新加坡、澳洲、倫敦等多個市場，投資商品涵蓋股票、ETF、選擇權、認股權證、債券、期貨，且 IPO 申購不收手續費，吸引大批熱衷新股申購的用戶。
長橋證券（LongBridge）
第三間台灣人可能比較少聽過，長橋成立於 2019 年 3 月，是三家中成立最晚、也是唯一尚未上市的平台。聯合創辦人兼 CEO 朱亮亮（花名：異翅）與核心創始團隊，主要出身阿里巴巴（涵蓋淘寶、阿里媽媽、阿里雲等業務），並引入新加坡輝立證券、香港諾亞財富等金融機構的資深管理人才。
長橋的 App「LongBridge」走簡潔直觀的設計路線，主打「社交型證券經紀服務」，提供大量視覺化財務數據及獨特的供應鏈產業地圖分析功能，有股票、ETF、不動產投資信託（REITs）、貨幣型基金、場外基金等超過 3.2 萬種可交易金融商品，總部設於新加坡。旗下長橋證券（香港）有限公司持有香港證監會第 1、4、9 類牌照（可以從事證券交易、就證券提供意見、提供資產管理服務）。
三家之中，長橋規模最小，卻也被中證監點名，代表這次整治行動是針對跨境券商全面清查，不是單純針對特定大型業者。
筆者整理
為什麼會被開罰？
時間拉回到五、六年前，中國大陸散戶對海外投資充滿渴望、而監管體系尚未來得及跟上的年代。
2020 年到 2021 年，是網路券商的黃金時代。美股多頭行情、港股申購熱潮、中概股赴美上市，讓很多中國大陸投資人對境外資本市場充滿興趣。富途、老虎的 App 下載量暴增，股價也跟著上升，富途股價從 2020 年初的每股約 10 美元飆升到 2021 年快 200 美元，漲幅超過 20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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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中國政府來說，這些平台本質上屬於「境外機構在境內展業」，依中國《證券法》的規定，需要取得特定的許可資格。而券商卻沒有拿到這個許可。
從這時候開始，中證監使用三階段來將其收編列管，筆者一步一步拆解：
第一階段（2019–2021）：法律的灰色地帶
富途、老虎、長橋等境外網路券商，透過手機 App 和網站向中國大陸投資人提供境外股票交易服務，讓一般用戶得以繞開資本管制，輕鬆投資港股與美股。這批平台藉助社群媒體廣告和股市熱潮迅速壯大，用戶數與資產規模急速擴張，股價也隨之水漲船高。
從中國的監管角度來看，這些機構沒有取得在中國境內從事證券業務的相關許可，卻在中國境內大規模招攬客戶、處理委託單並收取費用，被認定是「非法跨境展業」。
第二階段（2022 年 12 月 30 日）：第一道警訊
2022 年 12 月 30 日，中證監正式發出整治通知，明確認定富途、老虎等境外券商的行為違法，要求取締「增量」違法業務——意即禁止繼續向中國大陸新用戶開戶及招攬。這是主管機關首度以白紙黑字點名這些平台，警訊意義十足。
第三階段（2025 年）：政策持續收緊
2025 年，中國主管機關施壓要求業者變相整改。像是富途、老虎相繼提高中國大陸居民的開戶條件，開始要求申請人提供海外永久居留證明；長橋則是在 2025 年 6 月 13 日於官網公告，全面停止境內用戶以「存量證明」方式開戶，只允許「實際在境外工作或生活者」提出申請。
富途公告，在這波整治行動之前，就已經全面停止受理中國大陸身份申請人的開戶申請，表示過去兩年間已駁回逾萬件不符合規定的開戶申請。
正式開罰（2026 年 5 月 22 日）：中國 8 公部門聯手出擊
2026 年 5 月 22 日，經中國國務院同意，中證監聯合工信部、公安部等共八個政府部門，聯合頒布《綜合整治非法跨境證券期貨基金經營活動實施方案》，並對以下三個主體發出「行政處罰事先告知書」：
- Tiger Brokers (NZ) Limited（老虎證券，登記於紐西蘭）
- 富途證券國際（香港）有限公司
- 長橋證券（香港）有限公司
違反哪些法律？
中證監認定這三家機構的境內外相關主體，在未經核准、未取得中國境內相關業務許可的情況下，公開在境內進行證券交易行銷推廣與委託單處理，並從中取得收益。 違反了以下三項法規：
| 違反法規 | 具體違法 |
| 《證券法》第 120 條 | 未取得「證券經紀業務許可」及「融資融券業務許可」，卻在境內開展證券交易行銷及委託處理，構成「非法經營證券業務」 |
| 《證券投資基金法》第 97 條 | 未取得公募基金銷售許可，在境內銷售公募基金，構成「非法從事公募基金銷售業務」 |
| 《期貨和衍生品法》第 63 條 | 未取得期貨經紀業務許可，向境內客戶提供期貨及衍生商品交易服務，構成「非法從事期貨經紀業務」 |
處罰原則方面，三家機構的「境內外相關主體全部違法所得」被沒收，並另外課徵行政罰款。
以富途為例，擬罰款總額約為人民幣 18.5 億元（約合 2.71 億美元），創辦人兼 CEO 李華個人另被課以人民幣 125 萬元罰款（約合 18 萬美元）。
彭博引述摩根士丹利估計，中證監擬沒收的「違法所得」，主要指 2022 年以前源自中國大陸客戶的相關收入——也就是在 2022 年 12 月 30 日被正式認定違法之前的歷史收益。換句話說，追溯範圍並非公司所有留存利潤，這為市場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心理緩衝。
「沒收違法所得」字面上代表過去多年累積的部分收益，可能面臨大規模追繳。這也是為什麼5/22 市場恐慌情緒立即反映在股價上。
帳戶變成「只出不進」
根據《整治方案》設定的「兩年集中整治期」規則，現有的大陸用戶帳戶將進入一種被動的出清模式：
整治期內（兩年）允許：
- ✅ 賣出現有持股（單向賣出）
- ✅ 將資金轉出至個人銀行帳戶
整治期內禁止：
- 🚫 買入任何新部位
- 🚫 轉入新資金至帳戶
兩年整治期滿後：
- 🚫 境外機構須全面關停境內網站、App 及配套伺服器
- 🚫 所有境內非法交易服務正式終止
意思就是，對於那些長期持有美股、習慣定期加碼的中國大陸投資人而言，必須在兩年內決定：是出清持倉、轉往合法渠道，還是等待平台關閉。
三家公司均在第一時間公開回應，強調客戶資產存放於獨立信託銀行帳戶，安全性不受影響，也表示會積極配合主管機關的要求
富途進一步披露，截至 2026 年第一季末，中國大陸有資產客戶數佔全集團比例已降至 13%，海外有資產客戶數則持續成長，代表業務重心已經大幅轉移，讓市場相信中國市場對於公司營運不會有太大影響。
中國主管機關也引導大陸投資人轉向官方認可的合法境外投資渠道：港股通、QDII（合格境內機構投資者）基金、跨境理財通。這都屬於封閉式資金管理，上述的這些措施總歸一句就是，希望將中國國內的資金牢牢掌握「要投資可以，但必須在我的控管下」。
短期震盪、長期解套？
消息曝光的當天，FUTU、TIGR 單日暴跌近三成。但除了恐慌情緒之外，筆者認為情況或許沒有麼糟糕，分成短、長期來看的話：
短期：恐慌性超跌，但基本面未必同等受損
摩根士丹利 5/22 發生後隨即發出研究報告，認為市場超跌。理由在於：
其一，被沒收的「違法所得」範圍，可能主要限於 2022 年以前的歷史收入，不是兩家公司的全部留存盈餘。其二，富途早就已經大幅壓縮中國業務的比重（降至 13%），主要市場已轉移至新加坡、東南亞、澳洲等市場，中國業務就算歸零對整體財務的衝擊，也可能遠小於股價反應所隱含的程度。
長期：監管不確定性，塵埃落定
前面也提到，中國政府的開罰在前幾年早已經有蛛絲馬跡，對在中國監管框架下運作的企業而言，「監管懸而未決」會比「監管落地」更讓市場感到恐懼。過去三年，「何時開罰、罰多少、如何整改」這些問題讓投資人難以理性定價。
現在罰款金額確定、整改路徑清晰了、兩年緩衝期也提供有序退出的空間。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利空出盡（僅為筆者觀點），告訴市場，最壞的情況已過。兩年的時間也讓後續可能出現談判空間？或是安全下莊的退出市場？當然後續也有能再度惡化也說不定。
中國資本管制再強化
這次八部門聯手，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政策背景。中國政府近年來持續強化對跨境資金流動的管控，從外匯管制的嚴格執行，到境外投資渠道的規範化管理，都指向一個清晰的政策方向：允許中國人投資境外，但必須官方認可。
境外券商被迫退出大陸市場，未來中國大陸投資人的境外投資需求，會在更嚴格的監管框架下，透過官方渠道被滿足，對中國金融市場的長期影響深遠。
結論
這次富途、老虎、長橋的故事，本質上就是科技發展跟金融監管的衝突。公司以技術解決傳統市場的問題，但也因為跨越到尚未有人管制的無主之地，最終付出了代價。
李華用港幣 40 億元年交易量換來的靈感、巫天華從網易帶來的技術、朱亮亮從阿里巴巴積累的產品思維，建立起百萬用戶仰賴的交易工具，卻始終無法解決，在政府的監管框架下，到底有沒有資格做這件事？尤其金融業對於各國政府都屬於特許行業。
對台灣的投資人而言，這起事件其實也值得觀察：在任何市場，監管的灰色地帶還是有期限的。而且，在期限到來前，往往不會給人充分的心理準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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