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月底，最後一批載運著美軍常規部隊與戰術裝備的 C-17 運輸機從伊拉克安巴爾省的阿薩德空軍基地呼嘯升空。這聲轟鳴正式為持續十二年的「堅定決心行動」（Operation Inherent Resolve）畫下句點，更為自 2003 年美軍發動伊拉克戰爭以來長達 23 年的軍事駐留與地緣干預寫下終章。那美軍為何選擇在此時撤離伊拉克駐軍呢？這跟投資又有什麼關聯呢？
無邊無際的戰火
要討論這次的主題前得先聊聊伊拉克的近代史，才能理解為何美軍在伊拉克的撤退是冷戰後美國霸權從頂峰走向相對衰落，從自由帝國主義走向地緣現實主義的結果。
伊拉克現代國家體制的脆弱性並非始於 2003 年，而是源自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大英帝國與法國劃分中東勢力範圍的《賽克斯-皮科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殖民者將原屬鄂圖曼帝國的三個行省，即什葉派主導的巴斯拉、遜尼派阿拉伯人居多的巴格達，以及庫德人世居的摩蘇爾非常簡單粗暴地縫合為一個人工國家。
這種你不認我我也不認你的國家注定不太平，但亂世總出梟雄，於是薩達姆海珊崛起。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裡，伊拉克只能依靠強人的鐵腕維持表面的統一，海珊政權雖然殘暴，但在客觀上扮演了壓抑什葉派激進主義並阻絕伊朗伊斯蘭革命向阿拉伯世界滲透的世俗遜尼派防線。
2003 年，美國新保守主義主導了小布希政府的決策，小布希及背後策畫的拉姆斯菲爾德發動了伊拉克戰爭，試圖在兩河流域以武力強行植入美式民主。然而，美軍佔領當局頒布的第一號與第二號命令—「去復興黨化」與「解散伊拉克國家軍隊」徹底摧毀了國家的骨幹體制。
這導致數十萬受過軍事訓練的遜尼派軍官與技術官僚瞬間流落街頭，成為日後叛亂勢力與恐怖組織的核心，另一頭佔人口多數的什葉派則在民主選舉的掩護下迅速掌權，並無可避免地倒向鄰國德黑蘭，於是最搞笑的一幕出現了，美國親手替中東的強大宿敵伊朗掃除了地緣擴張的最大障礙，因為伊朗是什葉派大國，此前的 1980 年代甚至跟海珊打兩伊戰爭打了整整八年。
其實這次美軍撤軍不是頭一回，歷史早已上演過相同的撤軍劇本。2011 年底時任總統的歐巴馬為了兌現競選承諾，便將美軍全數撤出伊拉克，你以為沒了美軍，伊拉克會自己民主成熟嗎？事實是想多了。親伊朗的伊拉克馬利基政府對遜尼派政治勢力立即展開了殘酷清洗，這種治理崩潰與宗派壓迫為極端思想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於是 2014 年伊斯蘭國（ISIS）如野火燎原般橫掃伊拉克西北部，一狗票拿著美系武器裝備的伊拉克正規軍師團被打的潰不成軍，兵鋒所向連大城摩蘇爾都淪陷，ISIS 極端分子一度逼近巴格達城郊。針對 ISIS 這邊多說兩句，有些比較年輕的投資朋友可能較不熟悉，不知道 ISIS 有多殘暴的可以去找找 10 年前的新聞，看看原教旨主義的伊斯蘭教有多恐怖。
我們新聞常聽到的蓋達組織，塔利班這些恐怖份子都跟 ISIS 是敵對的，甚至目前正在跟美軍作戰的伊朗聖城軍跟 ISIS 在當年也是勢不兩立，因為一個是極端什葉，一個是極端遜尼，也就是連恐怖份子都看不下去有比他們更恐怖更瘋狂的，三不五時就搞全球直播斬首人質對 ISIS 來說是家常便飯，你不是穆斯林要殺，你親西方要殺，你是穆斯林但跟我不同派要殺，你是穆斯林跟我同派但不認同我的激進做法也要殺，擋我者一律格殺勿論，世界只能有一個哈里發國，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意思。
面對這種瘋狂勢力，美國被迫在三年後重返伊拉克，發起「堅定決心行動」，但不想多付出人命的美國只能依賴密集的空中打擊，特種部隊顧問以及庫德人武裝，歷經數年血戰才在軍事上粉碎了 ISIS 的實體哈里發國。
看到這邊大概已經有人會想，這也太亂了吧？這國家裡的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還有外國勢力介入每天互相打來打去有完沒完，歷史有時就是這麼諷刺，一九一七年英軍占領巴格達時，指揮官曾向美索不達米亞的人民發表過宣言：「我們的軍隊不是作為征服者或敵人進入你們的城市和土地，而是作為解放者。」八十六年後的 2003 年，美軍帶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豪言壯語跨過科威特邊境，但就結果來看，這個國家是解放了還是更亂了？
戰略樞紐轉移
美國今年的全面撤軍本質上是美國兩黨在歷經二十餘年戰略耗損後達成的一種跨黨派的現實主義清算。為什麼？首先因為在大國競爭時代，美國的核心安全利益已從過去二十幾年的中東反恐，徹底轉向西太平洋的印太防線與東歐對抗中國及俄羅斯。目前的大方向戰略目標是中美競爭，美國無法再將寶貴的防空系統（如愛國者飛彈）、無人偵察機資產與精銳部隊長期虛耗在防範中東民兵的豐田機關槍皮卡還有火箭彈騷擾上。
第二是能源考量，過去的美國如果說還會依賴中東的石油，那今天的美國在能源自主上早已今非昔比。頁岩油技術革命讓美國從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轉身為淨出口國，儘管波斯灣的航運安全依然影響全球總體經濟，但中東原油對美國本土經濟安全的直接勒喉感已大幅下降，這也是目前美國伊朗之戰中美國最大的底氣。
然而這次撤軍至少帶來三個比較大的影響，第一個影響是伊拉克如今實質上已成為伊朗對抗以色列與遜尼派海灣國家的戰略縱深。德黑蘭可以更安全地在伊拉克境內部署中程彈道飛彈、自殺無人機工廠與雷達預警節點。這種軍事控制力更直接轉化為經濟租金，伊朗可以透過兩國漫長邊境的走私貿易，能源互換協議以及巴格達金融體系的影子網絡，大幅削弱西方對其核計劃實施的金融制裁效果。
第二是與庫德族的信任基礎出現裂痕，多年來庫德人一直是美軍在中東最忠誠最有戰鬥力的地面作戰盟友。然而美軍的離去使庫德人失去了對抗巴格達中央政府集權與親伊朗民兵威脅的終極仲裁者。最後當然就是 ISIS 的伊斯蘭國有死灰復燃的可能，雖然 ISIS 的領土型政權早已覆滅，但在敘利亞沙漠、哈姆林山脈以及安巴爾省無邊無際的荒漠地帶，仍有數以千計的隱蔽組織潛伏，美軍的撤離無疑會給他們更多機會東山再起。
資本撤退與軍事更迭
在能源產業的實體投資方面，美軍的離去標誌著西方大型石油資本在兩河流域歷史性撤退的最後餘暉，以及非西方資本對核心能源資產的全面接收。早在 2020 年初，石油巨頭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便徹底退出了西庫爾納-1（West Qurna-1）巨型油田項目，隨後英國石油（BP）、殼牌（Shell）也紛紛縮減其在伊拉克的資本支出，轉向回報率更確定、ESG 爭議較小且無安全威脅的圭亞那深海、美國二疊紀盆地或再生能源領域。
這些以前的石油七姐妹西方巨頭難以忍受伊拉克政府朝令夕改的合約條款還有極度官僚化的利潤分成模式，西方留下的能源市場真空則迅速被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中國海洋石油與中石化填補。中國目前是伊拉克原油的最大買家，吸納了伊拉克超過三分之一的出口量，伊拉克每天向中國運送約十萬桶原油，其收益直接存入在中國境內設立的信託專戶，專門用於支付由中國電力建設、中國建築等國企在伊拉克承建的學校、發電廠、機場、水處理系統等基礎建設項目。
另外就是美軍的撤離會給更多私人軍事雇傭公司留下生意機會，詳情請訂閱股感並見股感知識專欄黑水保全那期，沒了正規軍的保護傘，想去那邊的自然人或法人只要出得起價格就會給傭兵帶來豐厚的訂單。
綜觀以上，美國的美式民主雖然粗暴昂貴且充滿傲慢，但它在過去扮演了整個系統的衝突限制閥。如今這個抑制閥被拔除，伊拉克並不會迅速走向大崩潰，而是將陷入一種低烈度、碎片化、長期化的巴爾幹化狀態。這意味著該國的治理將進一步空洞化，國家機器淪為各路軍閥與鄰國勢力瓜分石油收益的提款機。伊拉克的老百姓離真正的解放以及和平還有非常長的路要走。
結論
美軍的全面撤出標誌著自二戰結束以來美國在中東長達近一個世紀的美利堅和平式維穩正式邁入殘局收官階段，這點從拜登撤軍阿富汗到川普撤軍伊拉克都能看見這種跡象。這不僅是一場地緣政治的板塊位移，更是一場牽動全球原油供給韌性、主權債券信用風險、國防資本配置轉向，以及全球南方地緣經濟版圖重構的巨大變局。當最後一名美軍的靴子離開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留下的除了一地雞毛，還有擺在全球投資人面前的一個後美國中東時代。
全球霸權為邊緣地區提供無償公共安全產品的時代已經徹底終結了，在這個資本被迫學會理解地緣自衛的新時代，任何忽視地緣歷史、幻想自由市場能脫離主權安全而獨立存在的投資假設都會被現實狠狠教育。對於身處這個動盪大時代的觀察者與投資人而言，理解美軍在伊拉克的終局能大致窺透我們這個正在加速去中心化、更加混亂的二十一世紀新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