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股市場 Q3 財報季正如火如荼發布，當傳統國防巨擘如之前專欄提過的軍火之王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與通用動力（General Dynamics）的財報仍以船艦下水噸位與匿蹤戰機的硬體交付數量作為積壓訂單的衡量基準時，一場由矽谷新創主導的「軟體定義戰爭」正在無聲地重構五角大廈的資本支出結構。
從烏克蘭的無人機消耗戰到印太地區的反介入/區域拒止環境，現代戰場側重的重點已不再是誰能造出飛得最快的鋼鐵怪物，而是誰的無人載具能在 GPS 與通訊全面中斷的真空期中依舊保持編隊與戰術決策能力。
而這就是今天專欄的主角，一家預期以超過 100 億美元估值傲視一級市場的公司正是這場資本與軍事典範轉移的核心引擎，這家公司正試圖成為現代戰爭中的作業系統，公司名：Shield AI。
蜂巢思維是什麼？
很多人聽到矽谷新創獨角獸軍火公司大概又會認為是像 Anduril 公司（詳情見 Anduril 專欄）一樣是搞無人機、無人艇製造的廠商。但要準確對 Shield AI 進行商業估值與基本面定價就必須先打破這是一家無人機硬體製造商的傳統迷思。因為 Shield AI 的真正護城河是其名為 Hivemind（蜂巢思維）的 AI 自主飛行軟體系統。
什麼是蜂巢思維？傳統無人機（比如通用原子篇提過的 MQ-9 死神）高度依賴後方指揮所的微波與衛星通訊鏈路，由人類操作員進行遠端遙控。但在面對具備強大電子干擾與頻譜壓制能力的同等級對手時，這些依賴遙控的無人機就有可能瞬間淪為斷線的廢鐵。
蜂巢思維的突破在於「邊緣運算即戰力」，它不需要 GPS，也不需要人類操作員的搖桿訊號，透過強化學習與神經網路，搭載Hivemind的無人機群能夠在環境中自主導航、識別威脅、甚至在無通訊狀態下執行多機協同作戰，簡單來說就是要讓無人載具擁有AI思考分析的能力，能應付更複雜多變的戰場情況，而不是像過去一樣要人類判斷或操作。
這種商業模式賦予了 Shield AI 極高的資本擴張彈性，除了自家生產的 V-BAT 垂直起降無人機與 NOVA 室內偵察機外，Hivemind 具備平台不可知性。2022 至 2023 年間，Shield AI 公司成功將這套系統整合進美軍實體的 F-16 戰鬥機中，完成史上首次由純 AI 駕駛戰機進行空中纏鬥的壯舉。
當一套軟體既能塞入幾磅重的微型無人機，又能無縫接管數萬磅重的超音速噴射機時，Shield AI 實質上正在向全球推銷一位「永遠不會疲勞、且能無限複製的王牌飛行員」。看到這邊可能有比較老的觀眾就會喊了，啊這不就是電影機戰未來的劇情嗎？好玩的是這部 2005 年的電影講述的背景是 2016 年的未來科技，而真的開始實現是在今年的 2026，只能說美國人的很多科幻片回頭看都不是科幻片，是紀錄片…。
國防獨角獸對比
在當前的國防創投圈中，Shield AI 與拉奇（Palmer Luckey）創立的 Anduril Industries 經常被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比較。兩者初衷都是致力於打破傳統軍工複合體的效率低落，但其底層的商業邏輯與戰略路徑卻截然不同。Anduril 強調的是全域感知與防禦網路，將雷達、光電感測器、干擾發射器與自家的攔截無人機或潛航器硬生生揉合在一起，企圖建立一個封閉且高度垂直整合的防禦生態系，跨足實體武器（如巡弋飛彈）與固體火箭發動機的製造，直接與洛克希德馬丁或雷神公司這些五角大樓主承包商在硬體採購案上正面競爭訂單。
但 Shield AI 更像是微軟的 Windows 或高通的晶片，採取開放與結盟的策略。他們不打算自己造一款匿蹤戰機去取代洛馬的 F-35，而是與傳統防務公司合作，將 Hivemind 嵌入既有的硬體中。例如 Shield AI 積極與韓國航空宇宙產業或日本三菱重工探討技術授權，讓傳統國防企業能快速補足其在人工智慧上的軟肋。在現金流與利潤率的預測上，Anduril 的資本支出將隨著其硬體產線的擴張而呈幾何級數增長，具有重資產的製造業屬性（畢竟是賣自殺無人機跟賣飛彈的總是要端出實體物品），而 Shield AI 一旦 Hivemind 的研發成本攤提完畢，其純軟體授權的毛利率將遠超傳統製造業，展現出更純粹的軟體即服務財務特徵。
與台灣國防領域的合作
近年來，Shield AI 將台灣視為亞洲市場的核心，並積極在硬體供應鏈、自主飛行軟體與官方採購上展開深度合作，沒辦法，畢竟我們身處第一島鏈最核心的咽喉位置。Shield AI 於 2025 年 9 月在台北設立辦公室，現已成為該公司亞洲最大據點，並計畫在未來三年內大幅擴編工程、政府關係與供應鏈人才。從去年起，Shield AI 便與台灣漢翔航空工業展開戰略合作，2026 年 10 月雙方合作向台灣海巡署交付了首架 V-BAT 垂直起降無人機，用於增強台灣海峽的海域態勢感知能力，未來雙方甚至有望將合作延伸至大型無人戰機 X-BAT。
除此之外，為了建立安全無虞的無人機產業鏈，Shield AI 積極擴大在台採購，目前 V-BAT 無人機約有 16% 的硬體零組件（如 PCBA 及電子零件）來自台灣供應商，並計畫將此比例提升至 25%。最後就是推動台灣主權 AI與中科院合作，Shield AI 公司將其核心的 蜂巢思維Hivemind 自主飛行軟體開發套件授權或導入台灣（包括與中科院的合作），讓台灣工程師能依據國防需求自行開發與微調 AI任務模型，實現軟體層面的國防自主。
總結
Shield AI 公司的成功與否，不僅取決於其程式碼的優劣，更取決於五角大廈與全球傳統軍工體系是否願意放下過去五十年來對大型載人載台的迷信，真正擁抱去中心化、軟體定義的消耗戰邏輯。無論其最終的財務估值是否會面臨一級市場的泡沫擠壓，Shield AI 所代表的蜂巢思維已經永遠改變了人類衡量軍事實力的尺度。
但這家公司目前確實是未上市的私人公司，一般投資人無法透過紐約證交所或那斯達克直接買進其股票，該公司目前處於 G 輪融資階段，股權高度集中在創投機構與早期內部人士手中，僅有符合資格的機構投資人或超高淨值人士能透過私募次級市場進行少量的股權轉讓。
若想在美國公開市場獲取 AI 自主無人機與戰場邊緣運算板塊的投資機會，資本市場通常會轉向兩種替代方案，第一種是生產戰術無人機與忠誠僚機的 Kratos Defense（KTOS）(詳見克瑞拓斯防務篇），以及在國防數據與 AI 戰術軟體端具備強大市佔率的 Palantir（PLTR）(詳見帕蘭提爾篇）。
第二種是直接購買加速結盟的傳統軍工巨頭股票，因為面對軟體吞噬戰場的趨勢，洛克希德馬丁與通用動力等傳統主承包商除了握有龐大的載台訂單基本盤，也正積極透過企業創投部門注資或收購這類 AI 新創，試圖將自主飛行與戰術運算模組整合進傳統的匿蹤戰機與裝甲載具中。兩種方案投資朋友皆可參考，若未來某天 Shield AI 的股票可在二級市場交易，對AI自主作戰軟體開發有興趣的朋友不妨關注這間公司。
這幾年談論晶片戰爭，腦中浮現的畫面幾乎都是：荷蘭 ASML 造價動輒數億美元的極紫外光（EUV）曝光機，以及台積電 3 奈米、2 奈米廠房的無塵室。但如果你走進台積電 24 小時運轉的晶圓廠，真正讓這座精密帝國維持運作的，還需要各種自動化的機械，例如：天車（OHT，Overhead Hoist Transport）在天花板軌道上穿梭不息，晶圓搬運機械手臂以微米級的精準度抓取每一片矽晶圓，而 ASML 曝光機內部的奈米級定位平台，則要在比頭髮絲還細上千倍的尺度上，分毫不差地對準每一層電路圖樣。
驅動這一切動作的，是數以萬計的精密伺服馬達。它們必須同時做到：體積極小、扭力極大。而能夠馬達「以小搏大」的秘密，就藏在一塊材料裡——稀土永磁體，尤其是釹鐵硼（NdFeB）磁鐵。
磁鐵的性能強弱，取決於一個叫做「磁能積」（BHmax）的參數，就是磁鐵能在多小的體積裡，塞進多強的磁場。釹鐵硼磁鐵的磁能積可以做到每立方公尺 400 千焦耳以上，遠遠甩開傳統鐵氧體磁鐵（小時候玩四驅車的馬達就有使用）。這代表同樣要輸出一樣的扭力，用釹鐵硼磁鐵可以把馬達做得更小、更輕、更省電；换成其他磁材，馬達就得「增肥」才能補足性能缺口。
這也是為什麼，一旦這顆不起眼的磁鐵供應出問題，最高階的晶片製造設備，很可能連動都動不起來。
中國在科技戰的殺手鐧
過去十年，美中科技戰的主角是光刻機與先進製程封鎖。美國主流認為只要限制晶片出口，中國就只能被動挨打。但中國手上其實握有反制籌碼，就是稀土。
稀土的「稀」並不在礦藏量本身。全球地殼中含量並不低，稀土原生礦床主要產於鹼性岩－碳酸岩雜岩體中，主要集中在中國的白雲鄂博、美國的 Mountain Pass 及澳洲的 Weld Mountain 幾個礦床之內。
挖出來並不難，真正困難的，其實是從礦石提煉成可用材料的環節。這段中游工序，全球超過九成被中國牢牢掌握，前面提到的燒結永磁體（也就是磁鐵成品），中國的產製能力更高達約九成四。有礦沒有提煉技術，等於守著金山卻煉不出金條。
💡延伸閱讀 >>> 稀土是什麼？稀土用途？各國稀土生產量？中國祭出最嚴稀土禁令！
2025 年 10 月 9 日，中國商務部連發多項稀土出口管制公告，新聞形容成「幾乎前所未有」的強度。但隨後川普與習近平在釜山峰會會晤，雙方在經貿協商中達成共識，中國宣布將這批管制措施暫停執行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而這個期限也將近。
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的認知陷阱：多數人把 11 月 10 日理解成「開閘」或「斷鏈」的二選一結局，但追蹤這項政策的產業分析師普遍認為，北京大機率不會簡單放手。更可能的是以更嚴格的形式重新上路，附加更細緻的可追溯性要求，也不會單純恢復到管制之前的狀態。
而且在中美目前相互抗衡又持續互相試探的賽局邏輯下，限制本身也高機率再度延後，為下一輪談判爭取時間。
歐美怎麼解決稀土困境
美國近年確實砸下重金，試圖打造一條「從礦山到磁鐵」（Mine-to-Magnet）的本土供應鏈。美國商務部透過《晶片與科學法案》對 USA Rare Earth 挹注最高 16 億美元資金，MP Materials 也獲得國防部直接入股、並承諾十年內包銷其磁鐵產出。美國稀土公司 USA Rare Earth 史蒂爾沃特廠今年內有希望把年產能衝上約 600 噸，2027 年第一季隨著二期產線加入後翻倍至 1,200 噸；MP Materials 與 USA Rare Earth 的新磁鐵廠，則都瞄準 2028 年量產。
但中國數十年累積的分離萃取專利技術（例如：能把稀土純度拉升到小數點後多位的串級萃取法），是西方短期內難以複製的技術壁壘。以及要處理稀土提煉過程中必然產生的放射性廢料，又必須通過歐美極為嚴苛的環保法規，讓建廠的時間與金錢成本持續推高。即便資金到位、政策全力支持，歐美新建的提煉與磁鐵產能，最快也要等到 2028 到 2030 年之間才有望形成規模。
美國政府從 2019 年預告 2023 年建成，到 2021 年改口 2025 年，再到 2023 年推遲至 2027 。而 AI 晶片的需求成長曲線，顯然不能等待稀土產業以年為單位的產能提升。
台積電去稀土化
在這樣的時間差壓力下，市場傳出台積電已經開始向設備供應商徵詢，評估在工廠自動化設備中改用無稀土馬達的可行性。路透社引述三位知情人士報導，這項評估的出發點，正是對中國可能中斷稀土供應的擔憂。目前討論還在初期階段，尚未進入大規模採購或部署。而對於這則報導，中國國台辦回應。強調中方的出口管制「是規範出口，而非禁止出口」，並反批相關報導「背離事實」，目前各方各說各話，正好反映出稀土議題從單純的供應鏈管理，上升到地緣紛爭。
第一條路，是把稀土磁鐵換成鐵氧體磁鐵，但馬達結構仍維持「永磁馬達」的設計。問題在於，鐵氧體的磁能積遠遠不及釹鐵硼，要輸出同樣的扭力，馬達體積勢必得跟著放大——這在寸土寸金、設備早已塞滿無塵室的晶圓廠裡，不是一件小事。
第二條路，則是徹底放棄永久磁鐵，改用感應馬達，靠電磁感應原理產生轉矩。這種設計完全不依賴磁材，從根本上解決了稀土斷供的風險，但代價是控制精度與能源效率通常不如永磁馬達細膩，對於需要奈米級定位精度的曝光平台或搬運系統而言，這可能意味著更高的耗電量與更複雜的驅動控制設計。
無論走哪一條路，台積電都必須換掉馬達核心元件，代表目前這套設備需要重新通過晶圓廠極其嚴苛的可靠度與製程認證。過程往往要花上數月甚至更久。但對台積電而言，一旦稀土斷鏈導致設備無法如期交付、影響 24 小時稼動率，所造成的產能損失與違約風險，遠遠高於馬達體積放大、耗電增加，或是重新認證所需付出的時間與金錢成本。
重新定義供應鏈韌性
工研院近年自主研發的「零稀土 IE5 永磁馬達」技術。已經成功技轉給傳恆綠能與聯昌電子，推出商品化的高效電子換向（EC）風扇產品，效率達到國際最高等級的 IE5 標準,，能源效率較傳統產品提升逾六成，傳恆更已完成年產一萬台的產線建置。
工研院院長張培仁已公開表示，院內的稀土實驗線正規劃擴建為示範工廠，預計 2028 年底完成建置，目標在 2030 年底前達到年產 500 噸稀土氧化物的規模，希望滿足台灣約五成的本土需求。
雖然以用量計算，500 噸的規模其實並不算大，對比中國掌握全球過半的礦產產能、超過九成的精煉與分離能力，台灣目前只能算是避險，不足以翻轉整體供應鏈。這條路需要的，是扎實的技術積累與長期投資，而不是一步登天的豪賭。
筆者認為，中美在稀土的紛爭可能是一場反覆拉鋸的長期賽局。中美雙方都還留有談判籌碼，管制措施的重啟時程本身，也可能在雙方互相制衡。彼此都不願把牌全部打光的算計下，更可能一延再延。而歐洲、台灣甚至其他國家的反制布局，也會隨著局勢推移持續加碼或調整。對台積電、對整個半導體設備產業而言，真正的競爭力，或許從來就不在於誰能最快擺脫對稀土的依賴，而在於誰能在這場看不到終點的長期賽局裡，另創供應鏈韌性，才有機會存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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