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談論晶片戰爭，腦中浮現的畫面幾乎都是：荷蘭 ASML 造價動輒數億美元的極紫外光（EUV）曝光機，以及台積電 3 奈米、2 奈米廠房的無塵室。但如果你走進台積電 24 小時運轉的晶圓廠，真正讓這座精密帝國維持運作的，還需要各種自動化的機械，例如：天車（OHT，Overhead Hoist Transport）在天花板軌道上穿梭不息，晶圓搬運機械手臂以微米級的精準度抓取每一片矽晶圓，而 ASML 曝光機內部的奈米級定位平台，則要在比頭髮絲還細上千倍的尺度上，分毫不差地對準每一層電路圖樣。
驅動這一切動作的，是數以萬計的精密伺服馬達。它們必須同時做到：體積極小、扭力極大。而能夠馬達「以小搏大」的秘密，就藏在一塊材料裡——稀土永磁體，尤其是釹鐵硼（NdFeB）磁鐵。
磁鐵的性能強弱，取決於一個叫做「磁能積」（BHmax）的參數，就是磁鐵能在多小的體積裡，塞進多強的磁場。釹鐵硼磁鐵的磁能積可以做到每立方公尺 400 千焦耳以上，遠遠甩開傳統鐵氧體磁鐵（小時候玩四驅車的馬達就有使用）。這代表同樣要輸出一樣的扭力，用釹鐵硼磁鐵可以把馬達做得更小、更輕、更省電；换成其他磁材，馬達就得「增肥」才能補足性能缺口。
這也是為什麼，一旦這顆不起眼的磁鐵供應出問題，最高階的晶片製造設備，很可能連動都動不起來。
中國在科技戰的殺手鐧
過去十年，美中科技戰的主角是光刻機與先進製程封鎖。美國主流認為只要限制晶片出口，中國就只能被動挨打。但中國手上其實握有反制籌碼，就是稀土。
稀土的「稀」並不在礦藏量本身。全球地殼中含量並不低，稀土原生礦床主要產於鹼性岩－碳酸岩雜岩體中，主要集中在中國的白雲鄂博、美國的 Mountain Pass 及澳洲的 Weld Mountain 幾個礦床之內。
挖出來並不難，真正困難的，其實是從礦石提煉成可用材料的環節。這段中游工序，全球超過九成被中國牢牢掌握，前面提到的燒結永磁體（也就是磁鐵成品），中國的產製能力更高達約九成四。有礦沒有提煉技術，等於守著金山卻煉不出金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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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10 月 9 日，中國商務部連發多項稀土出口管制公告，新聞形容成「幾乎前所未有」的強度。但隨後川普與習近平在釜山峰會會晤，雙方在經貿協商中達成共識，中國宣布將這批管制措施暫停執行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而這個期限也將近。
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的認知陷阱：多數人把 11 月 10 日理解成「開閘」或「斷鏈」的二選一結局，但追蹤這項政策的產業分析師普遍認為，北京大機率不會簡單放手。更可能的是以更嚴格的形式重新上路，附加更細緻的可追溯性要求，也不會單純恢復到管制之前的狀態。
而且在中美目前相互抗衡又持續互相試探的賽局邏輯下，限制本身也高機率再度延後，為下一輪談判爭取時間。
歐美怎麼解決稀土困境
美國近年確實砸下重金，試圖打造一條「從礦山到磁鐵」（Mine-to-Magnet）的本土供應鏈。美國商務部透過《晶片與科學法案》對 USA Rare Earth 挹注最高 16 億美元資金，MP Materials 也獲得國防部直接入股、並承諾十年內包銷其磁鐵產出。美國稀土公司 USA Rare Earth 史蒂爾沃特廠今年內有希望把年產能衝上約 600 噸，2027 年第一季隨著二期產線加入後翻倍至 1,200 噸；MP Materials 與 USA Rare Earth 的新磁鐵廠，則都瞄準 2028 年量產。
但中國數十年累積的分離萃取專利技術（例如：能把稀土純度拉升到小數點後多位的串級萃取法），是西方短期內難以複製的技術壁壘。以及要處理稀土提煉過程中必然產生的放射性廢料，又必須通過歐美極為嚴苛的環保法規，讓建廠的時間與金錢成本持續推高。即便資金到位、政策全力支持，歐美新建的提煉與磁鐵產能，最快也要等到 2028 到 2030 年之間才有望形成規模。
美國政府從 2019 年預告 2023 年建成，到 2021 年改口 2025 年，再到 2023 年推遲至 2027 。而 AI 晶片的需求成長曲線，顯然不能等待稀土產業以年為單位的產能提升。
台積電去稀土化
在這樣的時間差壓力下，市場傳出台積電已經開始向設備供應商徵詢，評估在工廠自動化設備中改用無稀土馬達的可行性。路透社引述三位知情人士報導，這項評估的出發點，正是對中國可能中斷稀土供應的擔憂。目前討論還在初期階段，尚未進入大規模採購或部署。而對於這則報導，中國國台辦回應。強調中方的出口管制「是規範出口，而非禁止出口」，並反批相關報導「背離事實」，目前各方各說各話，正好反映出稀土議題從單純的供應鏈管理，上升到地緣紛爭。
第一條路，是把稀土磁鐵換成鐵氧體磁鐵，但馬達結構仍維持「永磁馬達」的設計。問題在於，鐵氧體的磁能積遠遠不及釹鐵硼，要輸出同樣的扭力，馬達體積勢必得跟著放大——這在寸土寸金、設備早已塞滿無塵室的晶圓廠裡，不是一件小事。
第二條路，則是徹底放棄永久磁鐵，改用感應馬達，靠電磁感應原理產生轉矩。這種設計完全不依賴磁材，從根本上解決了稀土斷供的風險，但代價是控制精度與能源效率通常不如永磁馬達細膩，對於需要奈米級定位精度的曝光平台或搬運系統而言，這可能意味著更高的耗電量與更複雜的驅動控制設計。
無論走哪一條路，台積電都必須換掉馬達核心元件，代表目前這套設備需要重新通過晶圓廠極其嚴苛的可靠度與製程認證。過程往往要花上數月甚至更久。但對台積電而言，一旦稀土斷鏈導致設備無法如期交付、影響 24 小時稼動率，所造成的產能損失與違約風險，遠遠高於馬達體積放大、耗電增加，或是重新認證所需付出的時間與金錢成本。
重新定義供應鏈韌性
工研院近年自主研發的「零稀土 IE5 永磁馬達」技術。已經成功技轉給傳恆綠能與聯昌電子，推出商品化的高效電子換向（EC）風扇產品，效率達到國際最高等級的 IE5 標準,，能源效率較傳統產品提升逾六成，傳恆更已完成年產一萬台的產線建置。
工研院院長張培仁已公開表示，院內的稀土實驗線正規劃擴建為示範工廠，預計 2028 年底完成建置，目標在 2030 年底前達到年產 500 噸稀土氧化物的規模，希望滿足台灣約五成的本土需求。
雖然以用量計算，500 噸的規模其實並不算大，對比中國掌握全球過半的礦產產能、超過九成的精煉與分離能力，台灣目前只能算是避險，不足以翻轉整體供應鏈。這條路需要的，是扎實的技術積累與長期投資，而不是一步登天的豪賭。
筆者認為，中美在稀土的紛爭可能是一場反覆拉鋸的長期賽局。中美雙方都還留有談判籌碼，管制措施的重啟時程本身，也可能在雙方互相制衡。彼此都不願把牌全部打光的算計下，更可能一延再延。而歐洲、台灣甚至其他國家的反制布局，也會隨著局勢推移持續加碼或調整。對台積電、對整個半導體設備產業而言，真正的競爭力，或許從來就不在於誰能最快擺脫對稀土的依賴，而在於誰能在這場看不到終點的長期賽局裡，另創供應鏈韌性，才有機會存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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