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劇「后翼棄兵」爆紅另一觀點,為什麼我厭倦「天才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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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劇「后翼棄兵」爆紅另一觀點,為什麼我厭倦「天才敘事」?

2020 年 11 月 24 日


無數女孩從《后翼棄兵》的貝絲身上找到了獲勝的快感。競技的勝利敘事背後,是個體尋找身份認同的需求。但是,那些失敗者們呢?要知道在任何領域,有實力、有熱情,卻無法突圍的人,才是大多數。

一部淺嚐輒止的爽劇

在好幾部備受關注的美劇高開低走後, Netflix 的《后翼棄兵》如一股炫風,受到了許多觀眾的青睞,挽救了 2020 下半年的美劇口碑。這部以西洋棋(Chess)為題材的美劇,透過精美的構圖,情緒到位的配樂,和不狗血不拖節奏的敘事,讓大眾也能透過螢幕一睹這門競技的殘酷與樂趣。而棋藝驚人,貌美如花的女主角安雅・泰勒-喬伊也更為劇集增添不少精彩。

誠然,《后翼棄兵》呈現一個罕見的女性螢幕形象——劇中女主角貝絲聰明、有野心、求勝心極強。我們也不難看出,編劇的 “ 棋盤 ” 遠不止塑造一個天才,因為劇中散落著很多性別、種族和歷史元素。但顯然,《后翼棄兵》在這些方面的嘗試相當淺嚐輒止,一切服務於貝絲的天才敘事。

比如,在貝絲第一次參加比賽時,默默無聞的她與另一位女棋士分配到了一起,大會還給她們安排了一張緊靠著茶水桌的比賽桌,這說明女棋士在當年極其不被重視。然而貝絲過人的實力很快改變了男棋士們對她的看法,幾乎所有與她對戰過的男性都甘拜下風。在男性統領的西洋棋場中,貝絲的確是一個 “ 異類 ” ,但除了幾篇無視她真實想法的媒體採訪外,貝絲的女性身份幾乎沒有再給她帶來任何壓迫。

又比如,劇集的後半部分,在貝絲因輸棋而陷入嚴重的低迷期,終日酗酒的日子裡,她的兒時玩伴喬琳,一名黑人,時隔多年橫空出現,不僅給予貝絲無與倫比的心理支持,還二話不說地給她再次比賽的資金。編劇選擇讓童年女伴而不是一名男性來拯救貝絲,或許是希望藉 “ 女性友誼 ” 的力量來凸顯女權主義的故事。

只是喬琳的黑人身份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展開,這個黑人女性角色完全臣服於白人的天才敘事。

勝負敘事觀

該劇真正值得討論的,是有關輸贏的敘事觀。毋庸置疑,《后翼棄兵》的流行離不開勝利敘事,但最精華的部分其實隱匿在失敗敘事中。哈利・貝爾提克(Harry Beltik)是貝絲擊敗的第一位男冠軍。當時初中生貝絲僅是像棋界的一個無名新手,哈利已是小有名氣的州冠軍。那場對弈後,貝絲一路腳踏青雲,透過幾年的磨煉蛻變為可以與蘇聯人抗衡的美國代表棋士。

在之後的一次重逢,當年趾高氣昂的哈利已經放棄了職業棋士之路,轉而變成了一個邊兼職邊上學的工程專業大學生。他愛慕貝絲,傾盡全力陪貝絲練棋,但他也很清楚,象棋已經失去了讓他傾盡所有的魅力。儘管哈利的故事分量不多,但透過描寫放棄了象棋的棋士,《后翼棄兵》其實拋出了一些更具普世價值,且更引人入勝的問題——

輸贏的意義什麼?在面對熱愛的事業時,是自我的探索重要,還是他者的認同更重要?輸贏之外,我們可能追求一種更天真的,對事物的純粹的熱愛嗎?

競技題材的敘事窘境

關注邊緣人物似乎是近年來一股影視大潮流,只要主角是 “ 小人物 ” ,就能與 “ 現實主義 ” 和 “ 人文關懷 ” 沾上邊,就能獲得好評。不過,對於競技題材,天才敘事或勝利敘事依然是主流。回想日常生活中的體育競技,觀眾們總希望支持的選手或隊伍獲得勝利,儘管賽事結果與自己毫無關係,也不會影響真實生活,但人們依然渴望勝利,因為他們將一部分自我投射到了選手身上。

“ 自我 ” 是小的,能獲得的成就與積極情緒有限,因此人們需要尋找更大的載體去體會更大的快樂。這種獲勝的快感代餐也延續到了影視當中。無數女孩從《后翼棄兵》的貝絲身上找到了獲勝的快感,競技的勝利敘事背後,其實是個體尋找身份認同的需求。但是,那些失敗者們呢?要知道在任何領域、有實力、有熱情,卻無法突圍的人,才是大多數。

很多人可能會認為,競技題材的精髓就在於比賽,而比賽要好看,就是自己支持的一方獲得勝利。但倘若能暫時放下勝利的快感,聚焦在人物身上,其實輸的故事,可以更有張力。與諸多體育項目一樣,要想當上職業棋士,就要賭上一段青春。在一般人上學唸書時,棋士需要在棋院訓練,去各地參加比賽。這兩批人似乎都在不斷地學習、成長,但不一樣的是,上學的人大多可以獲得學位,走進社會,下棋的人卻不一定能成為職業棋士,而落選後重新融入社會的過程也將面臨各種阻礙。

棋士失敗之後

首先,是愧疚、挫敗、自我懷疑等一系列心理負擔。圍棋棋手李喆在曾提到,成為一名職業棋士需要很多犧牲。有的家庭為了孩子能夠好好下棋,不僅投入大量金錢,甚至還會舉家搬到訓練院所在的城市。如果孩子最終沒能突圍成功,背負的壓力與愧疚感將是難以想像的。與《后翼棄兵》相反,將棋電影《愛哭鬼的奇蹟》運用了 “ 失敗敘事 ” 。由松田龍平飾演的瀨川晶司自幼開始學棋十餘年,最終沒能在 26 歲前升上四段,無緣職業棋士。

等待著落敗的瀨川的,是撲面而來的空虛感與自我懷疑—— “ 這些年來我都幹嘛了? ” “ 為什麼我當初沒有更努力下棋? ” “ 沒有將棋的未來應該做些什麼? ” 退出棋院後的瀨川,在家待了足足九個月去接受自己的失敗的事實。對於那些落選的棋士們來說,最痛的不止是放下熱愛的事業,揮別多年的青春,還有承認自己不是一流的挫敗。

除了心理負擔,與資本社會格格不入也是一道難題。

以圍棋為符號的韓國經典職場劇《未生》,就講述了無緣成為職業圍棋士的 26 歲青年張克萊,退出棋院後在大企業裡打拚的故事。缺少其他領域的專業知識以及與一般人打交道的經驗,都是一名退役棋士難以適應棋院外的世界的原因。失敗敘事的張力在於,透過描繪敗者的自我掙扎以及他與社會磨合的過程,可以折射出個體在社會中的 “ 重啟成本 ” 。所謂 “ 重啟成本 ” ,指的是退出某個領域後是否有重來的機會和可發展的道路。

勝利敘事固然能帶來苦盡甘來的暢快,但失敗敘事,往往能牽引出更多層次的思辨,比如個人如何與負面情緒共處,失敗後如何重新與社會接軌。這也是為什麼《后翼棄兵》缺少了一點深度,因為貝絲幾乎沒有輸過。與貝絲形成對比的,是哈利,那位曾經的州冠軍,後來放棄西洋棋去過平凡大學生活的男生。假如劇集進一步展開哈利放棄西洋棋的歷程,也許會迸發出關於輸贏的一些新思考。

勝利消散之時

贏,不僅貫穿在競技類影視中,還貫穿著我們的生活。誠然,在遠古社會,贏意味著更優厚的生存條件,但在物質資源足夠滿足人類基本需求的今天,我們為何還執著於贏?這也許和高 “ 重啟成本 ” 有關。當輸的代價太大, “ 享受過程 ” 變成一種奢侈行為。原本應該服務於 “ 過程 ” 的 “ 結果 ” ,轉而剝奪了很多事物本身的樂趣。

一位業餘弈棋愛好者表示,因為沒有職業所帶來的輸贏負擔,他下棋時更享受謀篇佈局的愉悅,也樂於去玩一些打破固有對弈規則的遊戲,例如運氣成分更多的揭棋 “ 這種棋一半靠運氣和機緣,有一種迷人的命運感。 ” 當然,這裡無意貶低職業弈棋的趣味性和挑戰性,只是想說明,脫離勝負的 “ 詛咒 ” ,或許能迎來另一片遼闊的天空。

《后翼棄兵》中有兩個深刻的場面,一個是貝絲的繼母在飯店對她說,棋盤外的人生也很重要;另一個是哈利向貝絲坦白,他意識到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熱愛西洋棋,起碼不如貝絲熱愛,因為他不再那麼在乎輸贏了。這兩番話告訴了貝絲,在棋盤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值得去闖蕩、迷戀。在既定的勝負體系中待久了,恰恰只有跳出它,才能重拾下棋的魅力。對於瀨川晶司,脫離了 “ 成為職業棋士 ” 的軌道後,他找回的是童年棋友以及兒時常光顧的將棋俱樂部。在俱樂部,被棋友稱讚了瀨川會開心,輸給了高手時瀨川也開心。

圍棋九段棋士芮乃偉,年過五十的她至今依舊活躍於一線。她接受採訪這麼說:

現在,不管多關鍵的比賽,芮乃偉都睡得很安心,結果無論輸贏,對她來說都是賺到了。下過的棋越來越多了……輸了棋,第二天太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想到還有好多精彩的棋局沒看,’我不能錯過,也不肯錯過’。 ”

古希臘人崇尚體育與競技活動,因為它帶來 “ 身心皆美 ” (Kalo Kagathos, καλός καγαθός),雖然在今天,體育競技已經被高度政治化,體育精神也愈發稀缺。也因此,體育之美,出現在勝利的掌聲消散之後。《后翼棄兵》中廣受好評的一幕,是貝絲打敗了蘇聯人後回美國的途中,扔下了同行的國安人員,去公園與蘇聯老人下棋。

假如故事的最後,貝絲輸給了蘇聯人,那麼她與公園老人的棋局,會得到同樣的掌聲嗎?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地鼓掌,因為在熱愛之真誠、純粹之美麗面前,輸與贏、民族主義與國家精神,統統黯淡無光。

虎嗅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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