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放空者總被描繪成投機的嘴臉 ? 讓我們看看放空的本質

作者:陳達美股投資   |   2017 / 07 / 11

文章來源:雪球   |   圖片來源:股感知識庫


除了賣空者自己與他們的親娘,大概所有人都仇恨賣空者。

最近香港老千股遭遇圍剿,賣空者聲勢如虹,市場鮮血淋漓。在這之前輝山乳業與敏華控股遭渾水做空,美股中概平潭海洋遭美國機構做空,無不是搞得沸沸揚揚。一時間“惡意做空”這個讓人忍不住要笑的偽概念又一次甚囂塵上,股東們提到賣空者無不咬牙切齒。

這裡先唐突地穿插一下基本知識,不然故事沒法講:股票市場的所謂賣空 (short selling) ,就是在你本沒有股票的情況下,向機構或個人借到股票並在市場上賣出。而如若之後股票價格下跌,你就可以用低價買回並歸還股票,獲取利潤;如若股票價格上漲,你就不得不以高價買回,產生虧損。

有史可查的人類第一次賣空行為發生在 1609 年的荷蘭,眾所周知荷蘭古人民是現代金融的祖師爺,而全世界第一個做空的就是一個名叫 Isaac Le Maire 的荷蘭人。

Isaac 也算是個奇人異士,他是那種要麼不做事、要做事就一定要做大的人,於是他決定做一件當時正常的人都不會去做的事 — 去賣空那個股票 — 沒錯,是 the stock 而不是 a stock,因為當時世界上就只有一個股票,荷蘭東印度公司 (VOC)

Isaac 曾是東印度公司的董事,後來出於某些原因被趕出了董事會,懷恨在心的他於是散播謠言說東印度公司不行了、船隊在好望角被海妖吃了等。當時搞國際貿易 B2B 的公司,一船貨出去少說一兩年才能回來,這種流言蜚語很容易搞得人心惶惶。而且東印度公司也沒辦法快速調動 PR 應對危機。

於是股價就跌。東印度公司一看大事不好,就請政府出手相助,理由是保護公眾利益 — 其宣稱當時大多東印度的股東都是孤兒寡婦。你想想看賣空交易的本質 — 從股價下跌中來獲取利益 — 400 年後的我們都轉不過來這個道德的彎,都要誣衊為“惡意做空”,當時守信愛民的荷蘭政府怎麼可能坐視不管呢 — 於是他們直接下令禁止賣空,並把 Isaac 的倉位凍結。

這一筆 Isaac 虧掉了價值現在 1000 到 2000 萬美元的財富,並被驅逐出阿姆斯特丹,最後在一片潦倒中丟掉性命。他的墓誌銘挺有意思:“ Isaac 斯人……從商三十年,賺了很多錢,但也全部都失去了,除了他的尊嚴。” 還沒完,這墓誌銘的長度推特都不能忍,“……當然,可悲的是,他大概是唯一認為他沒有失去尊嚴的人,因為所有其他人都鄙視他。”

嗟夫!多麼悲慘的結局啊,生前所有人都鄙視他,生後還要戳一塊石頭在那裡讓後人世世代代鄙視他,我認為人生悲劇的極致也不過如此。

這就是歷史記載上第一個賣空的人,也是第一個賣空而被人唾棄的人,也是第一個賣空虧掉褲衩的人,更為悲傷的是他也是第一人賣空但是判斷準確的人 — 荷蘭東印度公司最後確實撒手人寰徹底破產了,只不過是在 200 年以後。

賣空者不止是先天就有道德劣勢,在技術上也非常容易陷入絶境,遭遇所謂的軋空 (short squeeze) 。你看無論中外的語言,對待空頭的同仇敵愾都是溢於言表 — 英文 squeeze 是擠壓搾取的意思,想像你捏扁一隻多汁的橘子。中文更絶翻譯成“軋”,恨不能開輛坦克從你身上碾過去。

有個精采的軋空故事,我是在《The Great Game》這本書上看來的,並且這個故事展現了軋空的最高境界 —  corner the market (逼倉) 。英語直譯猶為形象:那就是把你堵在一個牆角裡往死裡逼。

事情是這樣的。在 19 世紀的美國有個有錢人叫范德比爾特 (Cornelius Vanderbilt) ,調整通脹來算他的淨值 (net worth) ,大概就是今天 2000 億美元,大概是目前《富比士 (Forbes)》前三名加在一起的水平。在他的年代,應該只有人類史上第一富豪洛克菲勒 (John Rockefeller) 能比他更有錢,於是范德比爾特史稱范二富。

當年的鐵路業就是現在的網路,正在一日千里。范二富看中了一家叫哈萊姆 (Harlem) 的鐵路公司,公司業績比較差勁,但他認為是管理層經營不善,而哈萊姆公司本身是棒棒的,主要有兩個亮點:1. 從紐約東面來的火車都必須給哈萊姆公司交過路費,才能進紐約。2. 市政議會可以在“認為合適的情況下”授予哈萊姆公司紐約市內公車線路的經營權,這是一筆大肥差。

於是老范就主力入主了,一邊向市議會的議員老爺們行賄,確保拿到最好的一條線路 — 百老匯 (Broadway) 整條線的經營權,而當時百老匯線每年能有 2 億人次的客流 (你看這入口思維和流量思維,真是幾百年沒變) 。1863 年 4 月 23 日哈萊姆如願拿到行政許可,股價從 50 美元暴漲到 5 月 19 日的 116 美元,一切似乎都在范二富的算盤之中。

但是股價招致了包括哈姆萊董事丹尼爾·德魯 (Daniel Drew) 在內的一批空軍前來賣空,很快就跌到了 80 美元。范二富面對小小的挫折幽幽地說:給老子買,有多少買多少。於是“每當有人賣空股票時,總有一隻巨大的手伸出來把它們接住,它們隨即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彷彿被鎖進了一個巨大的鐵盒子裡”。哈萊姆的股價逐漸回升。

空軍來勢洶洶,陰謀風雲詭譎。原來啊寡廉鮮恥的市議員老爺們打算一魚兩吃,他們暗中賣空了哈萊姆的股票,並密劃要搞點大破壞。於是 6 月 25 日黑天鵝乍起,紐約市議會突然取消百老匯線路的行政許可,股價像折翼的鳥人一樣下跌,很快跌到 72 美元。很多人不懷好意地盼著二富這次要跪了;結果他不慌不忙地說:給老子買,有多少買多少。

一直到 6 月 29 日,范德比爾特與他的小夥伴們照單全吃所有的賣空股票,以至於市場上賣空股票的數量竟然大於了公司發行的總股數 (shares outstanding) 。這個時候空頭們發現,股票已經全都在范二富手上了;而根據賣空的合約,你欠著別人的股票最後是要還的,不還就是違約,當年違約就要進牢裡蹲。空頭們需要 5 萬股的股票去平倉但是卻只能向老范去補回,眼下就像一隻面對著猙獰屠夫的豬頭。

還是官老爺最壞,市議員們找到范德比爾特,表示願意歸還公車業務的許可,前提是給他們留一條活路。老范一想留著你們這幫孫子以後還有用,就高抬貴手放過了他們,讓他們以 94 美元的價格補回了股票。

剩下的空頭就沒得到絲毫仁慈,一整個夏天他們只能邊汗流浹背邊眼睜睜地看著哈萊姆股價一點點攀漲,最後在 180 美元平掉倉。哈姆萊董事德魯此役虧掉了 50 萬美元。

此事件史稱“第一次哈萊姆逼空”。

這事還沒結束 (不然就不會叫“第一次”了) ,第二年紐約州政府說公車業務的管轄權應該在州的手上,州政府要來重新聽證。之前提到的丹尼爾·德魯又去慫恿州府的官老爺們斃掉這個提案,通過賣空來大賺一筆。也不知道這些官老爺怎麼就那麼缺心眼,大概貪婪讓人記憶 7 秒這個自古有之,這些人就同意了共謀。並且同樣一開始很順利,哈萊姆的股價從 140 美元下跌到了 100 美元。

那老范要怎麼辦?故技重施。范二富及其小夥伴們怒籌 500 萬美元,硬是又把股價買回到 125 美元,然後進一步炒到 224 美元。而這時候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一幕又出現了:老范已經持有了 13.7 萬股哈萊姆的股票,而總股本一共 11.1 萬股,空頭們一不小心又悲慘地超賣了。

這次老范真的是怒了:你們還敢習慣性耍流氓?這樣吧,每一股拿 1000 美元來買回,拿不出來就去死吧。於是開始有人遊說范二富:別這樣了吧!社會大家都不容易,您要這樣做一半機構都要完了,對您老也不利啊。終於“像古埃及的法老放過以色列人出埃及一樣,范德比爾特最後答應放那些空頭一馬,允許他們用 285 美元的價格補回哈萊姆的股票。”

此事件史稱“第二次哈萊姆逼空”,當然再也不會有第三次了。那個空軍司令德魯在這兩次戰鬥中仗著錢多勢大活了下來,之後與范二富還有交手 (著名的伊利鐵路之戰) ;但最終破產晚景淒涼去世時窮困潦倒,人送外號“資本主義的那張醜臉”。 — 這與死時富可敵國,並受後人無限敬仰的范二富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故事給我的童年帶來了巨大的陰影,讓我對賣空這件事本身產生了深深的恐懼。以至於後來我實質上從來沒敢賣空過任何一個股票 (如果買入看跌期權不算實質上賣空的話) ,倒不是我害怕所謂的“向上無限的風險” (反正我目前還沒見過股價是“無限”的股票,你見過?) ;僅僅是因為我很不想被堵在一個絶望的牆角裡,無助的被人攻擊。

幾乎所有的故事裡賣空者都是醜角,都是奸猾而猙獰的投機嘴臉,而殲滅賣空者的都是高大上的英雄人物,都是正義,都有掌聲。英明神武的拿破崙就曾經把一幫賣空者們以叛國罪抓起來。

但這其實是不對,作為一個多頭你恨賣空者我很可以理解;但是用理智想一想,其實賣空者對社會對市場很有貢獻,很有點自發而成的民間市場守望者的意思。吉姆·羅傑斯 (Jim Rogers) 在 Street Smart 一書裡是這麼說的 (大意) :

我們假設一個股票趕上了好時候,比如科技泡沫時候的思科 (Cisco) ,從 20 塊漲到了 80 塊。這時候賣空者就一窩蜂來了,股價可能會到 90 美元,但如果沒人賣空股價可能會到 110 美元。如果賣空者判斷錯了,思科確實有更高的內在價值,那麼賣空的人會被迫系統性地補回股票,從而股價會漲到本應該漲到的位置。

如果賣空者判斷對了真的戳破了泡沫,那麼股價會崩盤,所有人都會恐慌出逃,市場上將失去買盤;只有一種人會在這種情況下會去做接盤俠 — 那就是一開始賣空的人,因為他們要補回。所以本來這個股票可能會跌到 3 塊,但是有了賣空者紛紛買入補回,這個股票可能就只會跌到 8 塊。

所以為市場提供了流動性的賣空者,讓你免於在 110 塊買進,也讓你免於在 3 塊斷頭,降低了股價的波動區間。於是你欠他們一句謝謝。

政客們就更應該歡迎賣空了,因為空軍們總是最好的背鍋俠。只要市場遇到任何天災人禍,監管者是不會承認自己犯了任何錯誤的,他們總是可以說有那麼一撮“惡意做空”的歹徒 — 善良的百姓們你們請看,他們就是你們應該要去撕的壞蛋。

曾有人說過:人類從基因上而言就是偏向於盲目樂觀的,世界那麼險惡,不樂觀點根本活不下去,而樂觀就容易出泡沫時間。但是這個世界的浩浩天道是從有序到無序,所以塵世萬物的崩塌又是天道的必然,只不過賣空者利用這一點而去獲利而已。

而很多時候賣空者在追逐利益的同時其實客觀上代表了正義的使者,在歷史上揭穿一些著名的騙子公司的都是一些著名的空頭,如查諾斯 (Jim Chanos) 撕開安隆 (Enron) ,渾水撕開嘉漢林業。有些人會說我買了嘉漢林業的股票結果血虧,所以渾水是大壞蛋;如果你這樣想那就實在是找錯了仇人 — 從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掛掉僅僅是因為被賣空者給削死了;這些公司掛掉是因為他們自己作惡,罪魁禍首就是公司自己。

對這方面感興趣的我推薦可以去讀一本書 — 《The Most Dangerous Trade》。這本書以極其豐富的細節講了 10 個賣空故事、剖析了 10 個性格鮮明的賣空者,以後有機會我可以講講。

另外還可以去看 Netflix 的紀錄片“Betting on Zero”,講述了一個正在發生的比爾·阿克曼 (Bill Ackman) 與康寶萊 (Herbalife) 一決死戰的故事。你會發現有時候追銀逐利與維護正義真乃是一丘之貉。

當你充分了解這些故事的來龍去脈,你就會發現這些華爾街大鱷級的賣空者哪裡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哪裡是獰笑著眼見眾生塗炭而從中漁利,哪裡是邪惡的化身,撒旦的劊子手;這些一個個其實都是令人如泣如訴的辛酸往事。

這個時候他們還要被你說成不愛國,污衊成“惡意做空”,他們的墓誌銘還要被侮辱個千秋萬代,做一個賣空者其實很慘的好不好?他們能從仇敵環伺的牆角裡突破而出,火中取慄去賺一些細碎銀兩,誰又真的能對他們說三道四呢?

雪球》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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